圍城的第一天，忽亦勒的先鋒步卒發起了第一波攻城。三千步兵推著雲梯、撞車、井闌從北面壓過來。雲梯是新造的，木頭還帶著樹皮，梯頂裝了鐵鉤，搭上城牆後需要用斧頭才能砍斷。步卒後面跟著一排弩手，弩機的弦己經拉滿了，弩箭的箭頭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西壁從吉站在北門城樓上，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握著令旗。他等到北狄步兵填平第一道壕溝、衝到第二道壕溝前時，才猛地把令旗往下一揮。
“弓弩手，兩百步，放。”
城牆上的弓弩手同時松弦。箭矢升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北狄步卒的佇列裡，釘在北狄步兵的盾牌上、鎧甲上、裸露的手臂上。前排的北狄兵倒下去，後排的又頂上來。他們扛著雲梯趟過第二道壕溝，鐵蒺藜扎穿了他們的靴底，有人慘叫著跪倒在地，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雲梯從他身上碾過去。
城牆上，烏雅青帶著麻魁弩手蹲在垛口後面，瞄準，放箭。麻魁女兵們的箭法比男兵更準，她們力氣小，拉不開神臂弓，就用普通的桑木弓，專射北狄兵沒有鎧甲防護的面門和咽喉。北狄兵衝到城牆根下開始架雲梯。鐵鉤咬住垛口的聲音此起彼伏，“咔、咔、咔”，像無數把鎖同時被扣上。
“火油罐！”西壁從吉一聲令下，守軍把囤在城牆內側的火油罐推上垛口。
垛口後面的輔兵把火油罐搬上垛口。陶罐有西瓜大，罐口用蠟封著，裡面裝滿了桐油。輔兵用刀尖挑開封蠟，把罐子推下去。陶罐砸在雲梯上，碎了，桐油濺了推梯子的北狄兵滿頭滿臉。
火箭從城樓上射下去。雲梯瞬間變成了火梯。火苗順著桐油往上躥，舔著梯身上那些還沒剝乾淨的樹皮，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幾個北狄兵渾身著了火，慘叫著從梯子上跳下去，摔在地上還在燃燒，皮肉燒焦的氣味混著桐油的黑煙，在城牆上瀰漫開來。
厲若昕站在城樓上，手指在垛口的青磚上慢慢收緊了。她聞過這種氣味，在黑水城城牆上，在賀蘭山隘口的山洞裡。每一次聞到這個氣味，就意味著又有人要死了。她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弓，瞄準，鬆手。一個正在指揮雲梯的北狄百夫長面門中箭，從馬上栽下去。她又抽出一支箭，繼續拉弓，瞄準，鬆手。
更多的雲梯從兩側推上來。北狄人不是隻在正面攻，他們在東牆和西牆同時搭了雲梯，鐵鉤咬住垛口的聲音從三個方向同時傳來，“咔、咔、咔”，像無數把鎖同時被扣死。
烏雅青帶著麻魁守在西牆。小蟬站在她身邊，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刀是新配的，刀柄上纏著的牛筋繩還沒被手溫焐軟。她腳上還是那雙露出腳趾頭的布鞋，軍需庫的靴子最小號她也穿不了，她自己在鞋底多縫了一層生牛皮，走在城牆上不打滑。
“別怕。”烏雅青的聲音很輕。
“沒怕。”小蟬說。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死緊，但她沒有抖。
第一個北狄兵從西牆的雲梯上翻過垛口。他光著膀子，嘴裡咬著彎刀，手上套著釘鞋，攀爬的速度極快。他的腳剛踩上垛口的磚沿，烏雅青的刀己經捅進了他的肚子。刀尖從後背穿出來，血順著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湧。北狄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個往外冒血的窟窿，嘴裡的彎刀掉在地上，人也從垛口上栽了下去。
第二個北狄兵緊跟著翻上來。小蟬從側面撲上去，短刀捅進他的肋下。刀尖劃過骨膜，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北狄兵反手一刀劈過來，刀鋒擦著小蟬的耳廓划過去，削掉了她一綹頭髮。她側身躲開，拔出短刀，又捅了一刀。這一刀捅在胸口上，北狄兵悶哼一聲，仰面倒下。小蟬拔出刀，刀身上全是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
“幹得好。”烏雅青說。
小蟬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手，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重新攥緊刀柄，站回垛口邊。
第一波攻城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北狄人在城下丟了幾百具屍體後暫時退了。城牆上的守軍趁這個間隙重新佈置防禦，輔兵們把滾木礌石搬上垛口，軍醫蹲在傷兵旁邊用燒紅的匕首燙傷口止血，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在用袖子擦刀上的血。
厲若昕靠在城樓的柱子上，把弓弦重新緊了緊。她的虎口被弓弦磨破了，血從裂口裡滲出來，和弓弦黏在一起。她從懷裡掏出莫鎬謙給她的那個小陶罐，用手指蘸了藥膏，塗在虎口的傷口上。動作很輕，和他在黑水城校場上給她敷藥時一樣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