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興府的鐘聲敲了九下。
李元佐頒了兩道旨意。第一道,追贈陣亡將士。細母屈勿追贈忠武將軍,馬石頭追贈昭武校尉。所有陣亡將士的家屬免三年賦稅,田契由國策院保管,待其子女成年後歸還。第二道,令厲若昕和莫鎬謙即刻率白羽衛和麻魁北上,在斡羅垓一帶組織防線。聖旨下還有一行小字:“朕在紫宸殿,等你們凱旋。”
厲若昕跪在御階下接過聖旨,她的手指在絹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隔著黃綢她能感覺到李元佐的手指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李元佐。他坐在御座上,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他的手指按在御案上,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很多東西。他在感激她替他擦藥,在惱怒自己打了敗仗,在羞愧那些追隨他的將士全都倒在了狼山隘口,在恐懼朝堂上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怎麼議論他,在嫉妒她為什麼總能打勝仗而他不能,在需要她因為只有她能替他守住斡羅垓。這些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了。她忽然想起皇兄臨終前的那天夜裡,他在城樓上看著萬家燈火時說的那句話:“朕做不到了,但你可以。”皇兄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也有某種東西,但不一樣。皇兄看她的時候,是放手。李元佐看她的時候,是攥著不放。
她把聖旨捧在手裡,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臣妹領旨。”
她站起來退後三步,轉過身往殿外走去。走出殿門時,她偏過頭往殿側的陰影裡看了一眼。高亦歡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月白深衣,手裡握著那把竹骨折扇。扇子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扇骨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嘴角那條永遠不變的弧度在廊柱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殿側的陰影裡碰了一下。極短,一瞬就錯開了。但就在那一瞬間,厲若昕看見了他嘴角那條弧度的最末端微微往下壓了壓,像是在品嚐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宮外走去。身後,李元佐的龍杖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篤”。和那天在紫宸殿上他站起來宣佈親征時一模一樣。
她走到宮門口時,莫鎬謙己經等在那裡了。棗紅馬的韁繩攥在他手裡,馬鞍上多掛了一隻皮囊,裡面裝著輿圖和乾糧。右肩的繃帶是新換的,在晨光裡泛著乾淨的麻布色。他看見她從宮門裡走出來,把追風的韁繩遞過來,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覆了一下,虎口上那道舊繭硌在她的指節上。
“你剛才在殿裡,看見高亦歡了嗎?”
“看見了。”莫鎬謙翻身上馬,“他站在那裡,沒有表情。阿綽己經在盯著他了。他昨晚在靈武道驛館住過的那間房,阿綽的人己經在裡面搜了一圈。搜到了一張還沒來得及燒乾淨的羊皮紙殘片。”
“上面寫了什麼?”
“‘狼山隘口,五萬禁軍,中伏。下一步:斡羅垓。’”莫鎬謙把那張殘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她手心裡,“斡羅垓是我們這次要去的地方。下一步,他要讓斡羅垓變成下一個狼山隘口。”
她把殘片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後把殘片放進袖子裡,收好。“走吧。”
棗紅馬和追風並排駛出城門。莫鎬謙的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遠處戈壁灘上,北狄人的營火己經把半邊天映成了鐵鏽色。斡羅垓的城牆在地平線上露出一個灰撲撲的輪廓,城牆上的風燈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