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隘口以北,北狄中軍大帳。帳內點著幾盞酥油燈,火苗在夜風裡輕輕跳動。正中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上面用炭筆標註著白國北境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流、每一處隘口。輿圖的邊角被火盆裡濺出來的火星燙了幾個小洞。
呼蘭忽必坐在輿圖後面的虎皮椅上。他五十餘歲,體態魁梧,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腰間懸著一把鑲著綠松石的彎刀。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像是在打量獵物。孛魯單膝跪在輿圖前,光頭被帳內的火光映得發亮。他的右肩裹著新換的繃帶,是白羽衛的弩箭留下的,箭頭偏了半寸,擦過肩胛骨。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像一頭被馴服的狼。
“大汗,末將未能截住白國皇帝,請大汗責罰。”
“你打不過沙馳,是正常的。黑水城那個公主,也不是好對付的。”
呼蘭忽必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黑水城的位置輕輕叩了一下,“斡羅垓。這座城是白國北境三座鐵邊城之一,拿下斡羅垓,就等於打開了南下中興府的大門。孛魯,你繼續圍困黑水城,不需要攻下來,只需要困住,讓城裡的守軍出不來,讓城外的援軍進不去。脫脫不花繼續在克夷門拖住嵬名令公。本汗親率中軍主力,首取斡羅垓。白國皇帝剛打了敗仗,五萬禁軍折損過半。而斡羅垓守軍不過幾千人,擋不住本汗的五萬鐵騎。”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狼山隘口劃到斡羅垓,又從斡羅垓劃到中興府,指甲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凹痕,“等本汗拿下斡羅垓,中興府就在眼前了。到時候,白國除了求和,沒有第二條路。”
“大汗,那個公主和沙馳,怎麼處置?”
呼蘭忽必沉默了一會兒。他重新在虎皮椅上坐下來,把腰間的彎刀拔出來,用拇指在刀刃上輕輕蹭了一下。刀刃很薄,在酥油燈的光裡泛著冷冽的寒光。“沙馳,殺。至於那個公主……”他把彎刀插回鞘中,“本汗的後宮缺一匹烈馬。”
“孛魯,你起來吧。”呼蘭忽必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一箭,是你替本汗試出白國皇帝的底牌。他親征,是為了穩住人心。可他敗了,人心就散了。”
孛魯緩緩起身,右肩的繃帶滲出一點暗紅,但他紋絲不動,只垂首應道:“末將明白。”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帳前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斡羅垓方向有異動!城中昨夜派出三騎快馬,分走三條小道,皆往中興府方向而去!”
呼蘭忽必眉峰一動,卻沒有立刻回應。他盯著輿圖上那座孤懸北境的小城,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轉身看向孛魯,目光如刀:“你即刻回黑水城下,收緊圍營。記住,不要硬拼,只需斷他糧道、截他信使。本汗要他們困在城裡,像被蛛網纏住的飛蟲,動彈不得,也逃不出去。”
“是!”孛魯抱拳,轉身大步出帳,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呼蘭忽必獨自站在輿圖前,酥油燈的火苗在他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冷。他伸手撫過羊皮紙上那道從狼山隘口划向中興府的凹痕,低聲自語:“白國……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帳外風聲嗚咽,似有狼嚎自遠處山谷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