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人的佇列己經被火牆和火瀑布切成好幾塊。前隊被堵在谷底最窄處,後隊被火牆封在谷口外面,中間那一段被火瀑布覆蓋,能見度不到三步。有人在火裡慘叫,有人在碎石地上爬,有人在用彎刀砍自己著火的袖子。輜重車隊的牛掙脫了車轅,拖著燃燒的套索在谷底狂奔。
木華黎的戰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右前腿。河曲馬嘶鳴一聲前蹄跪倒,把他整個人從馬背上甩了出去。他的後背撞在一塊碎石上,彎刀脫了手,在地上滾了兩圈,刀刃磕在石頭上,崩了一道缺口。他從地上爬起來,拔出腰間的短刀,用刀背砸倒了一個被火燒得渾身冒煙、正朝他衝過來的驚馬騎兵。
“列陣!往南口衝!”他的聲音在峽谷裡嗡嗡地迴盪,但沒有人能執行他的命令。北狄人的佇列己經被火牆和火瀑布切成好幾塊互不相連的碎片。
忽亦勒帶著幾十個親兵從側面衝出來,試圖護住木華黎。他的左臂還吊在胸前,右手的彎刀卻揮得又快又狠,連續劈倒了好幾個試圖靠近的白羽衛。崖嵬從馬背上側身掛下來,從馬脖子下方連射了好幾箭,前面幾箭釘在忽亦勒親兵的胸口上,最後一箭釘在忽亦勒的右腿上。忽亦勒單膝跪下去,用彎刀撐著地面,又站起來。
崖嵬把弓扔在碎石地上,拔出短刀,衝到忽亦勒身邊,一刀捅進了他的右肋。刀尖從肋骨縫裡穿進去,穿透了橫膈膜。忽亦勒的彎刀脫了手,掉在碎石地上,他也從馬背上栽了下去,仰面倒在燃燒的碎石地上。他的左臂還吊在胸前,那截從軍旗上撕下來的白布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崖嵬勒住馬,回頭看了忽亦勒一眼,忽亦勒躺在碎石地上,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嘴裡湧出來的全是血。
木華黎站在一輛被燒燬的牛車後面,手裡攥著那把缺了口的彎刀。崖嵬從馬背上下來,走到木華黎面前。木華黎的刀還舉著,刀刃上全是豁口,刀尖在暮色裡抖了一下。
崖嵬用北狄話喊了一句:“刀放下,你跑不了。”
木華黎盯著崖嵬。他臉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從顴骨往下淌,滴在皮甲上。過了一會兒,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土中半尺。然後他慢慢坐下來,背靠著土壁,抬起頭,用北狄話回答:“你們這些蕃人的箭,還不錯。”
醜兒從後面跑過來,帶著莫鎬謙的命令:把人帶到谷口,將軍要問話。
木華黎被兩個白羽衛架著胳膊,拖到了谷口。莫鎬謙正站在谷口那堆沙袋旁,崖嵬和醜兒分列左右。他臉上也全是灰,右肩的箭傷舊口被風沙磨得發黑,但他站得很穩。他看見木華黎被人架過來,沒有讓人捆他,只是擺擺手,讓兩個白羽衛退到一邊。
木華黎站在莫鎬謙面前。他的額角還在流血,血水在臉上凝結成暗紅色的一片。兩個人對望著。
莫鎬謙用北狄話問他:“你就是木華黎?”
木華黎挑了挑嘴角,露出一絲黃牙:“你就是沙馳?比我想的年輕。”
莫鎬謙看著他:“呼蘭忽必帶了多少人南下?”
“大汗帶了多少人南下,你心裡有數。斷魂谷里倒了兩萬人,大汗還有五萬人,繞道的人己經到了克夷門。克夷門守軍不到一萬,你覺得他們能撐幾天?”
“那我問得再具體一點。繞道克夷門的人,是誰帶的?”
“脫脫不花。大汗親自帶兵往克夷門去,我不過是前軍。你在這裡跟我磨牙,不如派人往克夷門去,給那個老將軍多帶幾口棺材。”木華黎忽然笑了一聲,嘴角往左邊歪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你贏了這一仗,不過是大汗前進的路上多了一堆屍體。你擋不住他,白國擋不住他。大汗的騎兵,比你們白國所有人加起來還多。”
“那你就不必替白國操心了。”莫鎬謙偏過頭對崖嵬說,“帶下去。好生看管,不要動他。”
木華黎被帶下去之前,忽然停住腳,轉過頭看著莫鎬謙:“沙馳,有人給大汗遞過信。信上說,白國朝堂遲早會自己亂起來。大汗說,他只管打,內亂的事,有人替他操心。”
“遞信的人是誰?”
“我只知道姓房。名字不知道。”木華黎被押走了。暮色從斷魂谷兩側的山樑上沉下來,把整條穀道浸在一片黏稠的黑暗裡。遠處沙棗溝方向,有幾處零散的北狄營火,那是逃出去的潰兵點的。莫鎬謙望著那些火光,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崖嵬牽著馬走過來:“將軍,這一仗我們折了兩百多號人。北狄人在谷里的屍體,至少上萬,繳獲的戰馬還有三千多匹。我讓人把能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馬匹的草料,也收攏了。”
莫鎬謙說:“傳令。全軍往南,目標克夷門。速度要快,天亮前必須過沙棗溝。”
崖嵬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個傳令兵西散傳令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