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夷門的城樓建在兩山之間的隘口上,碎石夯築,比黑水城的城牆更陡,城樓下方就是深澗。這裡的城牆往北的一面生滿了暗紅色的苔蘚,春天風大,把牆皮吹下來又糊上去,一層一層地,像凝固了的血。
厲若昕帶著八百麻魁趕到克夷門時,北狄人的騎兵己經出現在了克夷門北面的山脊上。他們是繞過了斷魂谷的那一路,先頭部隊己經佔領了克夷門北側的兩處高地。沿山脊的火把像一條長蛇,彎彎曲曲地往山下移動。
嵬名令公看見她的時候,單膝跪了下去,“公主,老臣等你很久了。”
厲若昕翻身下馬把他扶起來。“嵬名將軍,城裡還有多少守軍?”
“不足一萬。”嵬名令公抬起頭往北邊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北邊的天際線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大片移動的黑影。“公主,呼蘭忽必的主力己經到了。明天天亮,他會攻城。”
厲若昕往那片黑影的方向望了一陣,然後轉過頭。“阿勒赤在哪兒?”
“在城樓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騎射,用沙袋綁在小腿上練,練了好些天。”
嵬名令公走上城樓,厲若昕跟在他後面,沿著石階往上走。城牆上計程車兵還在搬運滾木,有老有少,有些瘦得皮包骨,但都沒有停下。城樓上點著幾盞風燈,光線昏暗,火苗被風颳得拉長又縮回,像隨時會滅。
“公主,你來得正好。脫脫不花的先頭己經到了北面的山口。我手下能打仗的兵不足八千,加上你帶來的八百麻魁,也不過九千人。北狄人那邊,至少三萬人。”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隻好手扶著城牆垛口。他的右手關節粗大,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硝煙色。
厲若昕沒有立刻應聲。她走到垛口前,望著北面那片鋪天蓋地的營火。夜風吹得她頭髮亂舞,她伸手把亂髮撥到耳後,露出了髮間那支金釵。
“嵬名將軍,這些年,你一個人守在這裡。”
“我不是一個人。克夷門的東西兩邊,埋著這麼多年來跟著我戰死的人。晚上有風,這牆裡頭好像都有人跟我說話。”嵬名令公緩緩地吐出一句話。
厲若昕有些動容。她又想起西壁從吉在斡羅垓臨終前說的那句“我守住了”,想起西壁蘭接過軍旗時沒有哭,只是把旗杆插進垛口的磚縫裡。這些人,從來不會說自己有多苦,他們只說還能不能打。
嵬名令公掀開衣角,從腰後摸出一卷羊皮紙,藉著風燈的光緩緩展開。上面是一個個人名,寫在兩欄,有些名字被紅筆橫著劃掉了,墨色鮮紅,像新蘸的。老人的指尖在一個被劃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滑過去。
“這是守軍的名冊。五年前,一千兩百人。去年,八百二十人。今天,能站上來的,都在這裡了。”嵬名令公把名冊重新捲起來,塞回腰後,他轉頭喊了一聲:“阿勒赤!”
阿勒赤跑過來。他穿著一件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精瘦的小臂。他的弓挎在肩上,弓臂是桑木的。他跑到嵬名令公面前站定,行了一禮。
“從今天開始,這個小子,我把他撥給公主。他是克夷門最好的騎射教頭,從小在草原上長大,閉著眼都能從馬蹄印判斷北狄騎兵的去向。弓馬訓練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他爺爺教他爹,他爹教他。現在他爹不在了,他爺爺也走了,這門手藝不能斷。我把他交給你們,讓他給白羽衛的新兵教騎射。”
厲若昕看著阿勒赤。這個年輕騎兵的肩膀很寬,站姿筆首。“阿勒赤,你爺爺的弓馬訓練手冊,沙將軍把它和協同戰術編在一起了。現在白羽衛的騎兵訓練,用的是你的法子。”
“我知道。沙將軍派人把編好的大綱送了一份到克夷門。”阿勒赤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弓臂上輕輕攥了一下,“我爺爺要是知道克夷門的弓馬訓練被編進了白羽衛的大綱,他會喝一整碗馬奶酒。”
厲若昕伸出手,把他肩上那張弓的弓弦撥了一下。弦顫出一聲極短極細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