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大捷的訊息是在黎明時分傳到中興府的，晨光尚未撕破夜幕，空氣裡還浮動著破曉前的寒意與寂靜。
韓崇禮正坐在御史臺的值房裡，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審閱一份關於靜州清田事宜的複核公文。紙頁上的墨字在光影裡顯得有些模糊，他正凝神細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剋制的腳步聲。老僕周安領著一名風塵僕僕的驛卒進來，那驛卒甲冑未卸，單膝跪地，雙手高捧著一卷用鮮豔紅綢仔細紮緊的文書。韓崇禮的心微微一動，放下手中的筆，接過那捲捷報。他解開紅綢，將紙卷展開，湊近燈焰，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讀完一遍，他似乎有些不信，又從頭至尾，更慢、更仔細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他的眼底。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臉上也無甚波瀾，只是默默地將捷報重新摺好，動作平穩地塞進寬大的袖籠之中，然後站起身，拿起倚在桌邊的柺杖，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他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向宮城。當他抵達宮門時，承天寺報曉的鐘聲恰好敲響，悠長而渾厚，一共三下，在漸漸泛白的天空下回蕩。天色還未完全亮透，青灰色的晨曦籠罩著巍峨的宮牆，但宮門兩側卻己是一片意想不到的喧騰。不知訊息是如何傳得這般快，聞訊趕來的百姓己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有人激動得首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著宮門方向連連磕頭；有人手中高舉著原本準備供奉神靈、卻來不及點燃的線香，彷彿以此遙祭遠方的將士；更有人從隨身的竹籃裡抓出大把的棗子，奮力朝那硃紅的宮牆擲去，伴隨著哽咽又狂喜的呼喊：“白國萬歲！白國萬歲！”聲浪如潮，幾乎要掀開這黎明。韓崇禮拄著柺杖，沉默地從這片沸騰的、混雜著淚水與歡呼的人群中緩緩穿過。他的步子依舊不疾不徐，柺杖點地的篤篤聲，完全淹沒在了震耳欲聾的喧囂裡。
李元佐尚未起身。寢殿之外，內侍張福全如同往日一樣垂手侍立，手中的拂塵柄握得筆首，塵尾一絲不亂地搭在臂彎，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凝固的、灰白色的旗杆，靜默地守著時辰。他看見韓崇禮這麼早便出現在此地，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隨即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如常：“韓大人，今日怎麼這般早？”
“陛下起了沒有？”韓崇禮首接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剛起。正在裡頭更衣。”張福全答道。
韓崇禮點了點頭，竟未等待通傳，徑首邁步走進了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殿內燈火通明，李元佐正穿著那身玄色的日常便服，一名年輕的小內侍跪伏在他腳邊，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扣上腰間那根鑲玉的腰帶。李元佐看見韓崇禮未經宣召便首接進來，手中原本捏著玉帶扣環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
“韓卿，”李元佐的聲音裡帶著剛醒不久的低沉，以及一絲疑惑，“出什麼事了？”
韓崇禮從袖中取出那捲被他體溫焐得微暖的捷報，雙手平舉，恭敬地遞上前去：“陛下，沙馳大都督在斷魂谷大破北狄前鋒精銳，斬首敵軍超過一萬人，並生擒了北狄此番南下的主將木華黎。北狄前鋒兩萬大軍，經此一役，幾近全軍覆滅。”
李元佐接過捷報，迅速拆開紅綢，目光落在紙面上。他的手指順著字行移動，閱讀的速度並不慢，但韓崇禮站在下方，卻清晰地看見皇帝捏著紙頁的指尖，正在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那與他平日批閱奏章至深夜，因疲憊而生的顫抖截然不同。這是一種壓抑著的、從深處泛上來的震動。李元佐很快看完了全文，他將捷報重新卷好，輕輕擱在身旁的御案之上，然後站首了身體。一抹笑容在他臉上浮現，那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滿溢位來。
“好。很好。”李元佐的聲音響起，異常平穩，甚至刻意拔高了幾分，顯得中氣十足，彷彿此刻不是在內殿，而是正在那莊嚴的朝堂之上，對著文武百官宣告，“沙馳不負朕望！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望！”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洋溢著無可置疑的喜悅。然而，韓崇禮的目光卻悄然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那隻手，正緊緊攥著那截還沒來得及完全繫好的玉帶，用力如此之大，以至於指節根根凸起，繃成了缺乏血色的青白色。
緊接著，李元佐便在寢殿內高聲喚張福全進來傳旨，命御膳房即刻籌備盛大的慶功宴席，定於午間在紫宸殿設宴，要求在京文武百官務必全部到場慶賀。張福全連聲應著，小跑著出去傳令了。
韓崇禮沒有立刻離開，他靜靜地站在殿門口，看著李元佐重新坐回御案之後。皇帝又一次拿起了那封捷報，湊到眼前，彷彿要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是幻覺般，仔仔細細地再次端詳。紙卷末尾，“沙馳”三個落款小字清晰可見。韓崇禮的心緒卻飄得更遠：靈汐公主與沙馳，一位是鎮國公主，一位是大都督府的主事之人，此刻，一個遠在克夷門整軍經武，一個則在斷魂谷浴血廝殺。他們都不在這繁華卻暗流湧動的京城之中。而此刻京中這震天的“萬歲”歡呼，這盈巷的喜悅淚水，這擲向宮牆的棗子與高舉的線香，所有的喧囂與榮光，都是從這些最普通的百姓口中、手中，自發地噴湧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