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紫宸殿前的大殿裡擺滿了酒桌。文武百官都來了，連幾個稱病己久的老臣也拄著柺杖入了席。殿裡酒氣混著炙肉的煙氣，燭火明晃晃地照著每一個人。李元佐坐在御座上，穿著明黃龍袍，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臉上始終浮著一層笑意。他舉起酒盞，對滿殿文武高聲道：“沙大都督斷魂谷大捷，斬首逾萬，生擒北狄主將。為沙將軍賀！”
眾人跟著舉盞，齊呼“為沙將軍賀”。聲音在殿裡滾了幾滾，撞在殿柱上，散進燭火裡。
蘇執禮坐在韓崇禮右首，端著酒盞，嘴唇在盞沿上碰了一下，沒喝。他湊到韓崇禮耳邊輕聲說：“韓大人，你看見了沒有。陛下這笑，和上元節在城樓上放燈時不一樣。”
韓崇禮沒說話。他只是把酒盞擱在案上，用手指在盞沿上慢慢地畫了一道。
野利旺榮坐在武官席上，手邊放著蕭奉先那把短刀。他沒有舉杯，也沒有跟人說話，只是悶頭割肉，割得極慢。旁邊有個禁軍副尉湊過來給他斟酒，他把手按在杯沿上，沒讓斟。那副尉訕訕地退了。
李元佐喝了三杯。每一杯他都舉得很高，嘴裡說著漂亮話，但每一杯喝下去，他的笑就淡一分。到第西杯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得厲害，酒從盞沿潑出來，溼了龍袍。張福全連忙上前，被他揮手擋開了。
慶功宴散後，李元佐獨自靠在御書房的案前。殿裡的燭火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牆壁照得半明半暗。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案上的右手。那隻手還在抖，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疲倦的抖，是整個人從裡面往外發顫。
高亦歡從門外進來，還是那件月白深衣，手裡攥著竹骨折扇。他走到案前，沒有行禮，只是站在陰影裡，聲音像從暗處滲出來的水。
“陛下今晚喝了不少。這酒，喝得高興嗎？”
李元佐抬起頭，臉上己經沒有了慶功宴上那種笑。他盯著高亦歡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發抖的手上。
“沙馳以三千破兩萬，斬首逾萬，生擒木華黎。這樣的大功，朕當然高興。”他說“高興”二字時，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咬著牙把它吐出來的。
“沙將軍確實打得好。但臣聽說，沙將軍殺敵和用兵，從來不聽朝廷排程。他領兵在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白國需要有本事的將軍，但一個有本事又不聽調的將軍，對白國來說，是禍是福，還得看坐在龍椅上的人怎麼想。”高亦歡把摺扇展開又合上，發出極輕微的一聲響。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何況，沙將軍背後還有鎮國公主。他們二人，一個掌兵，一個掌政。朝中誰的功勞大，誰就能讓這殿裡的風向跟著他轉。今日陛下為沙將軍賀，滿殿的人都在看陛下的臉色。陛下若再這樣下去，將來他們為白國打了勝仗，百姓會朝著他們的馬隊扔棗子，而不是朝著陛下的車駕下跪。”
李元佐的手指猛地按在御案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頭，看著高亦歡，看了很久。他想發火，想把這個話多的人趕出去，想說他講的是無稽之談，想說沙馳和靈兒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想說他不會信這些。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被滿殿百姓的萬歲聲和滿案的捷報壓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高亦歡沒有再說話。他朝李元佐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御書房。李元佐獨自坐在案後，右手攥著那封捷報，捏得紙張發皺，掌心被汗浸得發軟。他忽然咳嗽了一聲，用帕子捂住嘴，低頭看了一眼。帕子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在燭光下顯得發黑。他把帕子折起來，攥進袖子裡，沒有讓人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