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夷門的城牆北面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齊膝高的枯草。北狄人藉著草從坡上往下衝,弓箭手蹲在坡頂往城上仰射,箭鏃蹭著夜色飛上來,帶著極細的尖嘯,釘在垛口的木板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厲若昕蹲在垛口下,聽見頭頂的箭響一聲緊一聲。她左邊一個麻魁弓手剛要探頭回射,被她一把拽住後襟按了下來。那姑娘的臉白得像紙,手在抖,手裡攥著的那支箭也跟著抖。
“別探頭。他們現在是在試水,箭不密,但你看不見箭從哪來的。等鑼聲緊了,再上。”
那姑娘點點頭,把箭重新搭在弦上,側著身子靠緊垛口,胸脯一起一伏地喘。厲若昕把她的箭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半蹲著從垛孔裡往外看。護城河那邊,北狄人的先鋒己經過了河,正在鋪木板,把雲梯往上推。坡頂的弓手在往兩邊撤,給攻城的人騰路。城頭上一聲銅鑼又響了,這回響了西下,是西牆告急的訊號。接著城樓裡的弩炮響了,幾枚碎石彈被丟擲去,砸在城腳下,“砰”地炸開,碎石頭和城磚渣子飛起來,幾個北狄兵被掀翻在地。
厲若昕站起來,拉弓。弓弦在風裡“嗡”地響了一聲,箭沒入城下一個扛梯子的北狄兵的咽喉。那人的腳還往前邁了半步,才倒下去。她又射了一箭,釘在另一個北狄兵的大腿上,那人踉蹌著跪下去,被後面的人踩住,再也沒有起來。
北狄人的雲梯撞上了城牆。鐵鉤咬住垛口的聲音像蛇信子在耳邊吐,密集、短促。烏雅青在下面喊了一句,麻魁女兵們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把油罐砸下去。罐子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緊接著是火油被點燃時“轟”的悶響,一團團火從城根下躥起來,把半邊城腳都燒亮了。火光裡,那些攀在雲梯上的北狄兵像著了火的猴子,有的往上爬,有的往下滾,慘叫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厲若昕把弓靠在垛口上,抓起一把短刀。刀是斡羅垓庫房裡翻出來的,比烏雅青給她的那把沉,刀刃上有個豁口。她用拇指在刀刃上一劃,血從裂口裡冒出來,她看也沒看,把刀往腰裡一插。城牆左側的垛口被一架雲梯搭上了,梯頂的鐵鉤卡在牆磚上,一個北狄兵正從梯上翻過來。厲若昕從旁邊衝過去,一刀斜劈在那人的肩頸處,刀鋒陷進皮肉,像切進一塊凍硬的羊油。她一腳把那人蹬下雲梯,反手又砍在另一個剛露頭的北狄兵臉上。那個北狄兵哼都沒哼一聲,往後一仰,摔進火裡。
城下,北狄人的第二梯隊己經上來了。他們的盾牌手排成密集的龜甲陣,頭頂頂著盾,踩著同袍的屍體往城根衝。城上扔下的滾木礌石砸在盾陣上,發出擂鼓一樣的響聲,盾牌下的北狄兵被震得七竅出血,但陣形沒有散。
厲若昕覺得左臂突然一麻。她低頭看,一支弩箭從她的左前臂外側擦過,割開了一道兩寸多長的口子,血順著袖管滴在地上。她沒覺得疼,只是用右手把袖子一撩,撕下半條汗巾,咬著一頭把傷口纏了。傷口不深,但正好在她拉弓的那隻手上。她試著彎了彎手指,還能動。
天亮時,北狄人退了。
克夷門西野全是屍首,有北狄人的,也有守軍的。城牆北面被火油燒得發黑,幾處垛口塌了,亂石堆裡偶爾伸出一隻人手,指節還朝天彎著。
厲若昕坐在西牆門樓下,後背靠著牆,兩條腿首首地伸在碎石上。烏雅青半跪在她面前,正用針線給她縫左臂的傷口。烏雅青的針腳很密,一針壓著一針。厲若昕把那條傷臂架在膝蓋上,沒看烏雅青的動作,只把臉別過去看著城外。城下十幾步外,有個北狄兵還沒死,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音。一個麻魁女兵從垛口邊過,順手用刀背在他後腦上磕了一下,那聲音就沒了。
“這一天一夜,咱們這邊折了多少人?”厲若昕問。
“三百多,能上牆的還有五六百。”烏雅青打了個結,把線頭咬斷。她的嘴唇上沾著一小片沒化的雪,是城頭飄下來的。
“差不多一天折一半。”厲若昕用右手在臉上抹了把,抹下來的全是灰和血沫子。她望著北邊天際線上越逼越緊的北狄連營,那裡又添了好些新帳篷,營帳深處似乎有什麼大傢伙在組裝,望樓、井闌、還有帶輪子的撞車。
“公主,”烏雅青忽然壓低了嗓子,朝城內方向抬了抬下巴,“北門來了個傳旨的,說是宮裡的人,要見您。”
厲若昕轉過頭。北門內側的官道上果然停了一小隊人馬,幾個內侍模樣人牽著匹灰騾子站在那兒,後頭跟著兩個禁軍。
她站起來,把傷臂往斗篷裡一裹,慢慢走下城樓。北門那邊,傳旨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內侍,穿著一件袖口磨毛了的淺藍袍子。他看見厲若昕從城牆上下來,連忙把手裡的黃綾往懷裡塞了塞,往後退了半步。他身後站著一個披著灰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沒摘,只露出下巴和半張臉。厲若昕一眼認出了那把摺扇,插在他腰帶上,扇柄烏亮,像半截碾碎的墨。
“公主。”高亦歡把斗篷的帽子往下一摘,那張臉白淨、斯文。臉上沒有風沙吹過的紅,眉角那幾根細紋顯得很整齊,像用極細的線一根根描上去的。他朝厲若昕行了一禮,聲音不輕不重,“臣奉旨前來督軍,並帶來陛下的一份手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