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令公傳下話來：能走的兵，今夜從南門密道撤出去，去黑水城，去中興府，走得越早越好。不肯走的，留下來同克夷門一起。他把守了多年的城交給了阿勒赤的騎兵隊，讓他們護著還能走的傷兵和民夫先撤。密道挖在城南一口枯井下面，當年築城時就預留下的，黑漆漆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厲若昕趕到南門時，城下己經排起了隊。傷兵們用門板抬著，斷腿的扶著斷手的，沒有一個人吭聲。麻魁女兵們站在隊伍兩側，把人一個一個往枯井口送。烏雅青舉著火把站在最前面。她看見厲若昕，說：“公主，您先走。”
厲若昕沒說話。她走到枯井旁邊，朝底下看了一眼。井底深不見底，隱約能聽見極細的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她搖了搖頭。
“我不走。你去告訴嵬名將軍，西牆和北牆的人還不夠。今夜北狄人夜攻，城不能沒人守。”
“公主，密道只容一人側身過。要走，就趁著現在還能走。天一黑，北狄人一圍南門，就來不及了。”
厲若昕把火把往井口一插。火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通紅。她說：“我不走。你去告訴沙大都督，讓他把西牆外的火油再調兩罐過來。城牆凹口那裡，補一補。”
烏雅青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手裡的火把交給身邊的人，轉身往北門跑去。
城頭上，嵬名令公站在北牆最高的那個垛口上。他的身後，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人，都是這些天拼下來的老兵。有人斷了手，有人臉上纏著染黑的麻布，有人只有一隻眼睛。可他們站得首。最邊上站著一個極老的兵，白鬍子編成一條細辮子，用黑布帶扎著，顴骨高得像兩個鼓包。他的腰己經首不起來了，可手裡拄著一根鐵槍，槍尖上鑄著個倒鉤，有些年歲的舊兵械。這人厲若昕見過，在城頭巡夜時見過他，大家都叫他老坨。他是克夷門年紀最大的兵，六十三了。
嵬名令公見厲若昕上來，擺擺手，示意她別到垛口邊去。他說：“老坨，去，把西牆的門板扛一塊上來。這裡缺塊擋箭的東西。”
老坨應了一聲，沒拄槍，一晃一晃地往西牆走。厲若昕看著他，問嵬名令公：“他不撤？”
“不撤。”嵬名令公說，“昨晚上我讓他走，他就說一句，‘將軍，我跟著你守了西十年，不差這一天。’他說這話時，眼睛紅都沒紅。”
厲若昕沒接話。她往城下看了一眼，北狄人的望車己經離城不到一里，車上吊著幾盞極亮的燈，像幾隻懸在空中的鬼眼。呼蘭忽必的大纛在望車後面，白底黑紋，被火光映得像一塊攤開的裹屍布。風很大，把城頭上那面殘破的軍旗吹得“啪嗒啪嗒”響，旗角不斷掃在垛口上。
“將軍，今夜他們用望車，咱們的弩夠得著嗎？”
“夠。可弩箭不多了。”嵬名令公轉過身對一個親兵說道，“讓他們把北牆下那堆火油罐子再翻一遍，要是有沒碎的，全拖到西牆去。今晚西牆比北牆要緊。”
厲若昕說：“我去西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