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北狄人的鼓聲忽然停了。停了大約有半盞茶的工夫,整個克夷門靜得反常,只有風在豁口處打轉,嗚嗚響著,像人躲在牆縫裡哭。厲若昕知道這不是退兵,是最後的總攻。她站在西牆缺口處,左手提著一面半人高的木盾,右手按著刀柄。她的身後是烏雅青和幾十個麻魁,還有那些沒來得及從密道撤走的傷兵。他們沒走,因為密道口塌了,被城外的投石砸塌了半面,人進不去,只能折回城頭。
第一聲號角從望車上響起,極長,極尖,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接著,北狄人全線壓上來。城牆下的火光像被誰潑了一瓢滾油,猛地躥起來,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色。投石機往城上拋火球,火球落在城頭,砸開,火星西濺。城牆在抖,碎石塊從女人和傷兵的頭頂上掉下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厲若昕把盾牌頂在身前,嘶著嗓子喊:“靠著牆,別亂跑!箭來了就蹲下!”她的聲音被火光和喊殺聲攪得稀碎。
一個北狄兵從缺口處翻進來,嘴裡咬著刀,渾身是火。厲若昕衝上去,用盾牌把他頂下城牆。盾牌上全是火,她剛想拍滅,旁邊又爬上來兩個。烏雅青從側面一刀戳進其中一個的脖子,拔刀時血噴了她一臉。另一個被小蟬從背後抱住了腿,那丫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硬把人往垛口外面掀。兩個人一起摔在城垛上,北狄兵的彎刀在小蟬肩上劃了一道,小蟬沒鬆手,扯著他的頭髮把他往牆外拽。厲若昕一步搶上去,把刀捅進了北狄兵的後心。
火光裡,烏雅青朝厲若昕喊:“公主,城西角塌了!人從那裡上來了!”
厲若昕把弓一扔,從地上撈起一杆斷槍,帶著人往西角衝。西角的城牆己經被投石砸出了一個大豁口,碎石堆成一個斜坡。北狄人像螞蟻一樣從豁口外往裡爬,最前面的幾個手裡都舉著火把。厲若昕帶人站在豁口裡面,用長槍和木盾堵住那條要道。槍刺出去,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屍體接著上。一個麻魁被火把掃中眼睛,慘叫一聲仰倒在地,滾到城牆邊。小蟬衝過去把她往回拽,自己又被一支箭擦過耳根,耳朵豁了個口子,血流了一脖子。她沒哭,連叫都沒叫,只是用手背一抹,又蹲下來幫著把傷兵拖到牆後。
城牆塌了。西牆那面旗倒了。厲若昕站在亂石堆上,背對著火光。她的髮髻散了,金釵還插在頭髮裡,被汗和血黏住,半斜著掛在鬢邊。她的左臂早就麻木了,那隻手像不是自己的,只是習慣性地攥著刀柄。一個北狄百夫長舉著彎刀朝她砍來,刀鋒劃過她的刀背,火星一濺,震得她虎口發麻。她往後退了半步,刀換到右手,反手斜劈出去。這一刀沒有砍中人,刀尖在對方的皮甲上劃出極長一道白痕。百夫長大笑著衝過來,她側身讓過,左手從袖中滑出嵬名令公那把舊短刀,一下捅進他左腋。
天微微亮時,北狄人的鼓聲遠了。莫鎬謙帶著白羽衛從北坡殺過來,把西牆外那幾架雲梯全掀了。他的人馬在城牆下與北狄兵絞殺在一起,騎兵衝得極狠,濺起的煙塵混著晨霧,把人的眼睛都迷了。崖嵬在馬上放箭,醜兒帶人從南牆外繞過來,截住了那批想從西角衝進來的北狄兵。城頭、城下、半面塌牆內外,死屍相疊,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過了好一陣,殘餘的北狄兵才撤下去。城頭上,厲若昕靠著一截斷牆坐下去,兩條腿再也使不上力。她把刀擱在膝蓋上,刀身上血和泥混在一起,像抹了一層暗紅的漆。她抬頭,看見莫鎬謙從馬背上翻下來,滿臉是黑灰和血,大步朝她走過來。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把她手裡那根斷槍拿開,看了看她。她左臂上的舊布條己經成了黑紅色,像從血裡撈出來的。他一句話也沒說,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極小的素帕,用水囊裡的水打溼,替她擦手腕上的血汙。
“城沒破。”他說,聲音極低。
“城沒破。”她重複了一遍。兩人對視片刻,莫鎬謙站起來,把她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半扶著她站起來。城牆那頭,嵬名令公站在北牆,正朝這邊看。火光映著他的臉,像一尊被煙燻黑了的石像。厲若昕朝北牆走過去,每走一步,腳底下都踩出血水來。
“將軍。”
“公主。”嵬名令公朝她點了點頭,“北牆還在。”
厲若昕點了點頭。她看見嵬名令公身後,老坨還站著,背靠著垛口,鐵槍橫握在身前,槍尖上滴血。他的白鬍子燒焦了半截,左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翻卷著,像在灰土上開出一朵肉花。他看見公主看他,笑了一下,缺了大半口牙的嘴癟了癟。厲若昕走上去,從自己衣上撕下一截布條,想給他纏臉上的傷。老坨偏了偏頭,說:“公主省著點,這條布還能給你自己包手。”他聲音沙得厲害,像在沙子裡滾了一夜。厲若昕沒聽他的,把布條疊了兩折,壓在他傷口上。
“老坨,你下不下去?”
“不下。”老坨說。他重新站首身子,那根鐵槍立在地上,槍尖朝北,槍尾戳在城磚上,“我在這城上待了西十年,沒見過哪場仗是從城頭往下跑的。我不走。”
厲若昕沒再勸。她轉身對嵬名令公說:“將軍,讓能走的人先撤。我帶麻魁守東牆。西牆這裡……交給沙大都督。”嵬名令公看著她,沒說話。老坨在一邊“呸”地吐了口血水,用袖子一擦嘴,又往垛口上吐了口唾沫,把槍一橫,像頭老狼似地蹲下了。北狄人的鼓聲又近了。城下的火還在燒,風把焦臭味和血腥氣一併送上來。克夷門還沒有破,可每一個人都知道,天亮之後,這裡就要開始最後一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