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縮得只剩豆粒大小，昏黃的光貼著桌沿晃動，照得那一堆廢泥像乾涸的血痂。
“林硯”坐在桌前，指尖還在發抖。
第八次失敗留下的裂紋，仍舊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面前。那尊藥王小像沒有完全散開，胸口卻裂出一道深縫，從頸下貫到腹部，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撐不住，硬生生把泥胎頂裂了。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把碎掉的幾塊泥片一一撿起來，放在油燈旁邊，按裂開的方向排好。每一塊泥片上都有刀痕，有的太深，有的太淺，有的邊緣被他反覆摩挲後己經發毛。那些痕跡像一張張冷硬的嘴，安靜地告訴他同一件事。
還不夠。
他的手法不夠穩，神念也撐不住這麼細的變化。
“林硯”閉了閉眼，太陽穴裡像有針尖在一下一下往裡鑽。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也聽見隔壁床榻上“蘇雅”極輕的呼吸聲。那聲音太弱了，弱得像風口裡快要熄滅的餘燼。
不能停。
他把還能用的泥重新揉在掌心裡，指腹一點點碾過泥料，試著把裡面的小砂礫挑出來。之前幾次失敗，有兩次就是因為泥裡夾著細砂，刀尖一過，神念剛壓進去，泥胎內部就先鬆了。
這一次，他先不急著刻臉。
他從腳下開始。
藥王小像的雙足必須站得穩，底座必須能承住上面的重量。之前他總想著先把眉眼刻出來，好像只要眉眼有了幾分神韻，小像就能活過來。可事實證明，外形越急，內部越虛。
刀尖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明顯一顫。
第一刀偏了。
那條本該收住的衣紋斜斜劃到腿側，整塊泥胎頓時歪了一點。“林硯”立刻停住，沒有再強行補救。他盯著那道偏掉的刀痕看了片刻，最終把泥胎放到一邊。
第九次失敗。
這一次失敗得很早，甚至還沒到成形的時候。
他沒有罵出聲，只是低頭把那團泥重新壓碎。掌心被泥裡的細砂磨得發紅，幾道舊傷被水汽浸開，泛出細細的疼。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繼續篩泥，繼續揉泥。
油燈又暗了一分。
屋外很靜，只有遠處巡夜的人偶爾踩過碎石的聲音。每一次腳步聲靠近，“林硯”都會停下動作，把刻刀藏進袖口，等腳步聲遠去後，才重新把泥團拿出來。
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如果王隊長知道他在這種時候還不睡，還在拿自己的命去試，一定會把東西全部收走。如果李大夫知道，也會勸他停下。可他們不知道，停下兩個字，對現在的“蘇雅”來說意味著什麼。
第十次，他換了更軟的一塊泥。
軟泥更容易成形，卻也更容易塌。藥王小像的肩線剛被他推出一點弧度，泥胎上半截就慢慢沉下去，像被看不見的手壓住了頭。那一刻，“林硯”下意識想用神念撐住，可剛一牽動，腦子裡便猛地一白。
他眼前的油燈晃成了兩盞。
桌面也晃成了兩張。
他咬住舌尖，才沒讓自己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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