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去了後海。這一次，沈臨風沒有刻意安排什麼景點，只是順著湖岸，由著性子慢慢走。
行至銀錠橋時，他停下了腳步，抬手指向水天相接處，讓她看那遠處西山起伏的黛色輪廓。
天是澄澈的藍，水是靜謐的藍，橋上的遊人來來往往。有人在鏡頭前定格瞬間，有人坐在欄杆上對著湖水發呆，還有人牽著一隻小狗從他們身側悠然走過。狗繩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像是正沿著它自己的方向，繞過一個不需要被額外確認的彎。
陳秀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過粼粼波光，落在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山影上。
“古人說，‘銀錠橋橫夕照間，依然晴翠送遙山’。”她輕聲開口，聲音融在微風裡，像一句不經意的嘆息，“從前總覺得，這‘送’字用得有些多愁善感。如今站在這裡，看著這山水相依，才覺出幾分真味來。”
沈臨風側過頭看她，眼底映著天光水色，也映著她安靜的側臉。
“是啊，”他應道，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些，“山不言，水不語，可它們就這麼守著，一守便是幾百年。人在這橋上走了一茬又一茬，它們還是老樣子。”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西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秀芳，你看那山，像不像我們？繞了大半輩子，看了那麼多風景，最後才發現，最想看的，其實一首都在眼前。”
陳秀芳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很淺，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臨風，”她終於開口，喚他的名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那你說，這眼前的風景，我們還能看多久？”
沈臨風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暖，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看多久，”他說，一字一句，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只要是能看到的風景，都是最好的。”
遠處的西山沉默著，近處的湖水沉默著，連那隻牽著小狗的人，也早己走過了橋的另一頭。
只有他們，和這滿橋的風，一起守著這一刻的、無需多言的當下。
後面的幾天，他們去了天壇、景山、南鑼鼓巷、頤和園，每到一個地方都待上大半天，不趕時間。
陳秀芳和沈臨風遊了北京的衚衕，才算真正摸到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他們不再去那些遊人如織的景點，而是鑽進了那些縱橫交錯的窄巷裡。青磚灰瓦，斑駁的木門，門墩上磨得發亮的雕花，還有牆頭探出的一枝老棗樹，每一處都透著歲月的痕跡。他們像兩個尋常的退休老人，在路邊的小攤上買剛出鍋的糖耳朵和焦圈，站在街邊吃得津津有味，她覺得自己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不再是個老師，不用為人師表，可以肆意做自己。
看著身邊提著鳥籠遛彎的大爺，和坐在小馬紮上搖著蒲扇聊天的老太太，陳秀芳長長地舒一口氣，轉頭對沈臨風感慨：“臨風，這才是生活，這才是旅遊。不用趕場子，不用做攻略，就這麼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看，這才叫退休該有的樣子。”
沈臨風笑著點頭，眼底是和她一樣的愜意。
一晃眼，史玉清回孃家己經半個月了。王浩週末過去接她，本想著接媳婦回家，誰知秀花態度堅決，愣是沒讓接。史林成也在一旁幫腔，說史玉清懷著身孕，來回折騰太辛苦，不如就在孃家住著。
王浩拗不過，加上史家別墅的條件確實比家裡好上許多，便也依了。這麼一來，他反倒成了上門女婿，和史玉清一起，從自己那個小窩搬到了丈人家的屋簷下生活。
有一天，兩人從外面回來得早，陳秀芳和沈臨風便想著過去看看。
推開史家別墅的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秀花正在花房裡侍弄花草，見他們來了，連忙笑著迎出來，招呼他們上樓。
史玉清住在二樓，一間朝南的客房。推開門，房間裡光線充足，佈置得溫馨雅緻。她正靠在窗邊的軟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書，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安寧。
“悅悅，”陳秀芳在床邊坐下，看著她明顯比之前紅潤的臉色，心裡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什麼時候回家呀？”
史玉清抬起頭，合上書，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媽，其實剛開始那兩天，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哪兒都陌生，半夜醒來會想半天自己在哪裡。可後來我發現，這二樓特別清靜，我想看書就看書，想睡覺就睡覺，沒人打擾，連原來的不適都輕了不少。我……我想著，就先不回去了，等生完孩子再說吧。”
陳秀芳的心微微一沉，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知道，史玉清這是在這裡住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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