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回北京的前一天，陳秀芳在鎮上的家紡店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精挑細選了店裡最柔軟、最親膚的純棉布料，讓店裡的縫紉師傅給即將出世的孫輩縫製了一套全套的待產包。從貼身的小衣服、包被，到柔軟的帽子，針腳細密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臨走前，陳秀芳把家裡的一串鑰匙鄭重地交到了二娟手裡。
她拉著二娟的手，千叮嚀萬囑咐：“二娟啊，我和臨風回北京了，家裡就拜託你了。天冷的時候，你沒事就多過去轉轉，把各屋的地暖開一開，別把水管和房子給凍裂了；還有，客廳角落那缸酸菜，估摸著日子能吃了，你就趕緊撈著吃，千萬別捨不得。要是放壞了，那咱們費的那些功夫可就全打水漂了，得不償失啊。”
安頓好老家的一切，陳秀芳和沈臨風踏上了回北京的高鐵。
她本以為回到城裡，就能安安心心地陪兒媳史玉清度過孕晚期，靜靜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可誰知，剛回北京沒幾天，她和秀花就因為孩子的事，爆發了回京後的第一次嚴重分歧。
到北京的第二天，陳秀芳就按捺不住去秀花家看史玉清，也把精心準備的待產包拿了過去。
秀花出於好奇，開啟陳秀芳帶來的待產包，翻了翻裡面的小衣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捏著那件純棉小褂子，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嫌棄：“秀芳啊，不是我說你，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給孩子穿這種粗布衣裳？這料子硬邦邦的，磨著咱們寶貝那嬌嫩的皮膚可怎麼好？再說了，這顏色灰撲撲的，一點喜氣都沒有。”
陳秀芳侷促地搓了搓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挺首了腰板，溫聲細語地解釋：“大姐，你有所不知。這布是我特意在鎮上家紡店挑的，這可是他們家託鄉下老親戚用老織布機織的，雖然摸著糙，但透氣吸汗，剛出生的娃娃皮膚薄，穿這個最養人。顏色是素淨了點，但洗得勤，乾乾淨淨的，圖個安穩。”
秀花聽罷，嘴角撇了撇，將衣服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語氣裡依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安穩是安穩，可也太寒酸了些。我昨兒才讓冰冰去商場定了兩套進口的有機棉禮盒，那料子軟得像雲彩似的，包裝也體面。你拿這些舊布頭來，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史家不重視閨女和孩子呢。”
“大姐，您這話說的……”陳秀芳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委屈，眼神卻異常堅定，“我當了一輩子母親，知道什麼對孩子最好。衣服是穿在身上的，不是穿給別人看的。只要穿著舒服，咱們做長輩的，圖的不就是這份實在嗎？”
秀花被噎了一下，看著陳秀芳那雙有些粗糙卻透著執拗的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能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嘟囔道：“罷了罷了，你願意費這個心思就費吧，孩子穿什麼到時候再說。”
陳秀芳看著秀花彆扭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默默走上前，將那件小衣服重新疊好，輕輕放回了待產包的最底層，她也是靜心準備的，如今還被說自己不重視孩子，心裡頓時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委屈。
史玉清一下子不會了。
她原本正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那件被媽媽嫌棄的小衣服，聽見她那句“寒酸”，又看見婆婆默默疊衣服時微微發顫的肩膀，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的，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幫誰說話。
她張了張嘴，想勸婆婆別往心裡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老遠跑來，費心費力準備這些，卻被說成“不重視”，換作是自己，心裡得多難受？可轉頭看向媽媽，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我是為你好”的理所當然，她又實在不忍心指責。
“媽……”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想說“這件衣服挺好的”，又怕傷了媽媽的面子；想說“媽您別委屈”，又怕媽媽覺得她偏袒婆家。
最後只能把小衣服往懷裡攏了攏，像是護著什麼寶貝似的，低著頭，睫毛輕輕顫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沒掉下來。
秀花瞥見她這副模樣，原本還想再說什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起身往廚房走：“行了行了，我去給你們切點水果。”
陳秀芳知道這是她的藉口，以往切水果、倒水這些事都是保姆的，秀花什麼時候自己動過手？
陳秀芳看見史玉清紅著眼眶的模樣，心裡那點委屈頓時化成了心疼。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史玉清的背，沒說話，只是把她往身邊攬了攬。
史玉清靠在婆婆肩上，聞著熟悉的、帶著點皂角香的氣息，緊繃的肩膀才慢慢放鬆下來，小聲說：“媽，這件衣服……我很喜歡。”
陳秀芳沒應聲，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髮，指尖輕輕蹭過她微紅的眼尾，像是在說：媽知道，媽都懂。
史玉清輕聲說：“媽，這些東西先放在這兒，等下回我媽不注意的時候拿回咱家去，在咱家給孩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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