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靜媃點了點頭,鬆開扶在門框上的手,扶著宮牆,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她走得很快,越來越快,拐過宮道轉角的那一刻,她鬆開扶著牆的手,提起裙襬,跑了起來。
這是許靜媃入宮以來,第一次在宮道上奔跑。
繡著銀線蓮紋的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髻上僅剩的那根白玉簪子在奔跑中滑落,摔在白玉磚上斷成兩截。
長髮散落,披在肩頭,被晨風吹得凌亂飛舞,引得路上不少人駐足,可許靜媃半點不在意。
她只是拼命地跑,腳下的繡鞋踩過未乾的露水,一步也沒有停。
從太平宮到萬春殿,平日裡乘轎輦尚且要走一刻鐘的路程,許靜媃只用了幾百個心跳的工夫便跑完了。
當萬春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映入眼簾的那一刻,許靜媃的腿已經軟得像灌了鉛,可她仍舊沒有停。
殿門敞開著,宮人們進進出出,面上都帶著惶恐。
守在殿門前的芙曳遠遠看見她,眼眶一紅,快步迎上來,還沒來得及行禮,許靜媃已經越過她跨進了寢殿的門檻。
歲歲蜷在榻上,渾身裹在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蒼青色披風裡。
小姑娘的衣裳換了,但頭髮還是溼的,小臉煞白,眼眶紅得像兔子,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攥著弟弟的手。
權兒躺在她身邊,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小嘴微張,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呼吸聲。
太醫正跪在榻邊為他敷藥,孩子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經睡著了,不知累極了睡著的還是疼昏過去的。
李清坐在榻邊,頭上還戴著帝王冕琉,可見是也跟許靜媃一樣,一聽到孩子差點出事,什麼都顧不上,立刻就過來了。
此刻他正一隻手握著歲歲的手,另一隻手覆在權兒的額頭上,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許靜媃站在門檻內,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沒有哭,也沒有撲上去,不能讓歲歲看到母妃崩潰的樣子。
這個五歲的小姑娘方才落了水、差點死了弟弟、親眼見過了血腥,若是再看到母妃失控,孩子落下什麼陰影以後怎麼辦?
許靜媃深吸一口氣,將散落在肩頭的長髮隨手攏到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到榻邊。
歲歲聽到動靜,抬頭看到她,嘴唇一癟,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嗓音又啞又細,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狸奴:“母妃……弟弟……弟弟差點死了……”
許靜媃彎下腰,將女兒連同那件過大的披風一起摟進懷裡。
她的手在發抖,身子也在抖,可聲音卻極盡溫柔:“不怕,母妃回來了,我的歲歲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姑娘。”
說罷,許靜媃抬起頭,與李清的目光相遇。
他看著她,眼底全是血絲,嘴唇緊抿,手背上的傷口只草草纏了一圈紗布,還在往外滲血。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萬春殿裡靜得只剩下兩個孩子的呼吸聲。
而在這一刻的寂靜之外,隔著重重宮牆,太平宮裡,那些暗處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