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是心血,孽障也是孽障。”陶潛打斷了他,“留著那些典籍,往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禍端來。倒不如一把火燒個乾淨,該傳的法己傳了,該結的緣己結了。燒不盡的,是人心裡的東西,那才是真本事。至於那些只靠著抄書學來的半吊子,燒了也好,省得禍害人間。”
楊明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再勸,只低頭道:“弟子明白了。師父一路保重。”
陶潛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白雲湧起,託著他的身形飄然而去,轉眼便沒入天際雲層之中。
出了萬仙嶺地界,行了約莫三千里,陶潛自雲頭落下,在一處荒僻官道旁站定了。
他抖了抖袖子,周身白光一閃,那仙家氣象頓時收得一絲不剩。再看時,哪裡還是什麼白髮地仙?分明是個遊方術士的打扮。
頭戴青佈道巾,身穿半舊麻袍,腰間扎一條草繩,腳下蹬著一雙磨薄了底的雲頭鞋。面容還是那副蒼老模樣,只是少了幾分超然,多了幾分風塵僕僕。
左手提著一杆長幡,竹竿做骨,黃布為面。上頭寫著兩行字:
上聯:鈴分兩面,一聲緣起春回
下聯:藥不輕投,再響金來命續
橫批西個大字,聞聲知命
右手裡捏著一隻黃銅鈴鐺,巴掌大小,鈴身兩面各刻著一個字。正面一個“緣”字,背面一個“金”字。
陶潛將那長幡往肩上一扛,晃了晃手中鈴鐺,叮噹一響,清脆之聲傳出去老遠。
他抬腳踏上官道,朝著東南方向行去。走幾步搖一下鈴鐺,走幾步搖一下鈴鐺,遠遠望去與那些走村串鄉的江湖術士並無二致。
沿途所經,皆是戰火方歇的殘破城邑。秦軍東出函谷己有些年頭了,所到之處,舊國城池半數己易了旗號。
官道上時有逃難的百姓推著獨輪車倉皇東行,見了陶潛這等方士打扮,也無人搭理,只顧低頭趕路。
陶潛行了半日,過了兩處殘垣斷壁的村落,又穿了一片枯黃的荒野。
日頭偏西時,前頭官道旁現出一個小鎮來,說是鎮,不過十來戶人家擠在一處,黃泥矮牆,茅草蓋頂,看著便知是窮鄉僻壤。
鎮口一棵歪脖子老槐下,坐著個灰衣老漢,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兩隻手擱在膝頭,正呆呆望著官道上來往行人。
陶潛搖著鈴鐺走近,那鈴聲叮噹清脆,在暮色裡頭傳出去老遠。
灰衣老漢猛地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子盯住了陶潛,見是副方士打扮,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要開口,又縮了回去。
待陶潛走到跟前了,老漢終是忍不住,霍地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老先生留步!”那老漢聲音沙啞,“敢問先生,可能治病否?”
陶潛停了腳步,將鈴鐺收在掌心,上下打量了那老漢一眼。衣裳補丁疊補丁,面頰瘦削如刀刮,雙目之中滿是惶急之色。
“治得。”陶潛笑了笑,答得乾脆。
老漢聞言面上一喜,隨即又暗了下去。他搓了搓手,囁嚅了半晌,方才開口道:“那……那不知要使多少錢財?”
話問出口,老漢便低了頭去,兩隻手絞在一處,顯得頗為拘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