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陳俊才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凝滯:“那當時就沒有人出來管一下這些事情嗎?”
文傑、蘇烈與蘇大娘三人聞聲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盡數浸滿無可奈何的疲憊。
文傑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現實的無力,緩緩解釋道:“陳警官,這件事說來話長,您今天過來應該也能感受到這裡有多偏僻,早年的路況比現在還要糟糕數百倍,這裡群山環繞,交通閉塞,想要進出一趟城極為艱難,更加不用說管理這方面了。”
“我們不是沒有嘗試過去管,但是村裡只有我們一些村幹部跟婦聯的人,再加上一位輪崗的駐村民警,人手本就捉襟見肘。很多村民更是思想根深蒂固,他們都覺得這是蘇家的家務糾紛,外人不好強行插手。就算我們出面勸阻、調解,能做的也十分有限,沒法全天候盯著蘇大強,更不可能長期把人拘禁看管。”
蘇大娘在一旁連連點頭,補充道:“而且蘇大強性子蠻橫又偏激,一旦有人強硬管束,他就變本加厲撒潑鬧事,甚至拿蘇黴撒氣報復。我們怕最後反倒讓孩子遭受更嚴重的對待,很多時候只能私下勸說,根本沒辦法徹底約束住他。”
蘇烈也沉聲附和:“加上基層有限的管控力量,實在很難徹底壓住蘇大強作惡。而且他們家裡人都管不住蘇大強,他媽都差點被他打過,所以只能說是鬧兇了就過來管一下,其他的真的沒有辦法。”
陳俊聽完三人的解釋,手指忍不住微微收緊,心裡徹底明白了偏遠的地域限制、人手不足、鄉土觀念的束縛,再加上蘇大強暴戾極端的性格,讓一次次干預都只能治標,無法徹底阻止惡行延續,所以蘇黴只能一直活在這種水深火熱的環境裡面。
陳俊短暫沉默片刻,繼續追問道:“蘇黴在這邊受盡折磨,那麼她親生父母都不知道嗎?而且在被她親生父母悄悄接走之前,她的父母就沒有主動來找蘇大強協商帶走孩子嗎?”
蘇烈低頭認真回想許久,語氣滿是無奈地開口:“怎麼不知道,他們沒有特殊事情每個月差不多過來一趟的。然後每次過來又是跟蘇大強大吵大鬧一次。而且在蘇黴的哥哥意外離世和她奶奶去世差不多一個月左右,她親生父母就立刻趕了過來,想要和蘇大強談妥,把女兒接回身邊撫養。可蘇大強根本不可能輕易放手,蘇黴對他而言,就是穩定的收入來源,一旦被接走,按月的撫養費就徹底斷了,他自然百般刁難。”
“當時他直接獅子大開口,要求蘇黴的親生父母一次性支付給他一百萬,除此之外,每個月還要額外給他三千塊贍養費,只有他們答應這些全部條件,他才肯鬆口放人,放人但是戶口還不能轉回去。”
蘇大娘在一旁嘆了口氣,接過話頭:“這筆錢對普通人家來說根本就是天文數字,蘇黴父母根本拿不出來,幾次談判全都鬧得不歡而散,也是因為徹底談不攏,所以最後出那件事情以後,蘇偉才被逼得想出趁蘇大強外出,連夜讓蘇黴的親生父母悄悄接走蘇黴的辦法。”
陳俊眉頭緊鎖,面露不解地發問:“蘇大強一個人去城裡了,把蘇黴單獨留在這裡,他就一點都不擔心蘇黴趁機逃跑,或是被親生父母悄悄接走嗎?”畢竟長期遭受那樣的折磨,蘇黴肯定會拼命找機會反抗脫身才對,不可能乖乖等著蘇大強回來繼續折磨她。
“警官,你剛好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了。”蘇大娘猛地一拍大腿,神色激動地看向陳俊,“蘇黴最後能夠順利被接走,反倒要多虧了賴子吳。”
“賴子吳?”陳俊當即面露詫異,心中滿是疑惑,之前在村委會做筆錄時,賴子吳完全沒有主動提起這件事。而且按目前所有的訊息來看,按理說賴子吳和蘇大強向來狼狽為奸,本該幫著看管蘇黴才對,怎麼反倒成了促成蘇黴離開的關鍵人物。
蘇烈一眼看穿了陳俊眼底的疑惑,深知這件事的內裡彎彎繞繞,外人可能一下子不會想不到。蘇列輕輕嘆了口氣,神色複雜地緩緩開口解釋:“警官,賴子吳確實不是什麼好人,遊手好閒、好吃懶做,一身的無賴習氣,能和蘇大強湊在一起稱兄道弟,純粹就是臭味相投、混吃混喝。”
“但他和毫無人性的蘇大強比起來,好歹還剩最後一點底線和人性。”
蘇烈語氣沉了幾分,細細說起過往的細節:“以前蘇大強在家折騰蘇黴,帶人上門威逼利誘、打罵折磨、談買賣,這些喪盡良心的事,賴子吳從來不會主動參與。他只跟著蘇大強混吃混喝、賭錢喝酒,冷眼旁觀所有惡行,從不插手,也從不幫蘇大強欺負那個可憐的小姑娘。”
“當年蘇大強臨時動身去城裡遊蕩賭錢,心裡還惦記著手裡這棵‘搖錢樹’,生怕自己一走,蘇黴就趁機跑了。臨走前他千叮嚀萬囑咐,專門託付賴子吳守著院子,寸步不離盯著蘇黴,嚴防她逃跑,也防著她家裡人偷偷來人接人。”
說到此處,蘇烈眼底浮出一絲唏噓:“誰也沒想到,就是這被他百分百信任的兄弟,悄悄放了水。那天蘇偉帶著蘇黴的親生父母連夜趕來接人,賴子吳全程心知肚明,卻刻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情,默許他們帶走了蘇黴,算是悄悄給那孩子留了一條生路。”
一旁的蘇大娘連連點頭,眉眼間滿是感慨,接過話頭補充道:“蘇大強這輩子生性多疑,誰都不信,唯獨對賴子吳格外放心。因為賴子吳以前替他捱過一刀,所以他篤定兩人這種過命的交情,賴子吳絕對會盡心盡力幫自己看人守院,所以才毫無顧忌地放心離開村子。”
“只可惜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最倚重,最信任的同夥,會在背地裡偷偷放水。就是賴子吳這一絲人性,沒攔、沒報信、沒阻撓,蘇黴的父母才能安安穩穩把受盡折磨的孩子接走,徹底逃離蘇大強的魔爪。可以說,蘇黴能跳出那個地獄,賴子吳是暗中最關鍵的一環。”
陳俊指尖一頓,眸色沉了沉,語氣更是帶著嚴謹:“既然是賴子吳暗中放水,那蘇大強事後有沒有察覺不對勁?有沒有發現是賴子吳故意縱容蘇黴家人帶人離開?他們兄弟兩人,有沒有因為這件事徹底撕破臉,爆發過激烈爭吵?”
蘇烈聞言輕輕搖頭,眼底帶著幾分沉冷,緩緩道出後續原委:“最開始是真沒察覺,後邊就不知道有沒有反應過來,因為那天之後蘇大強也就離開了這裡。”
“蘇大強從城裡回來看見空蕩蕩的院子,人直接瘋了又是砸東西又是嘶吼,滿腦子認定就是他大哥蘇偉把人放走,仗著長輩欺負他,偷偷把人接走斷了他的財路,毀了他的報復念想。所有的恨意全都對準了自家人,半分都沒懷疑過替他守院的賴子吳。”
蘇大娘重重嘆了口長氣,眼底滿是看透世事的無奈,接過話茬細細補充起來:“賴子吳那個人,油滑得很,一身市井小聰明,心眼多,最會裝糊塗裝傻,他糊弄人的本事沒人比得過他。”
“那天事情發生之後,他甚至半點心虛慌亂都沒有,反倒冷靜得很,而且早就提前編好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他跟蘇大強說自己傍晚出門去村口小賣部打酒,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隔著窗戶看見蘇黴安安靜靜躺在床上,以為孩子早就睡熟了,便沒有多去檢視。”
“接著他說自己確認院門鎖好,屋門關牢以後就坐在院裡獨自喝酒,幾瓶酒下肚腦子昏沉,沒多久也跟著睡死了過去,是真的半點沒察覺半夜有人翻牆進門,悄悄把人接走。”
說到這裡,蘇大娘語氣帶著幾分唏噓的諷刺:“為了讓說辭更真,他姿態放得極低,全程低著頭,陪著笑臉,一句嘴都不頂,甚至蘇大強暴怒發狂,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發洩滿心的怒火怨氣,他全都受著,老老實實低頭認錯,反覆說是自己疏忽大意、喝酒誤事,辜負了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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