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重新拿起穀穗,往籠子裡的畫眉嘴邊遞了遞,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李善長給你發帖,是好事。”
程壑川苦笑:“國公爺,您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徐達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晰,“他給你發帖,說明他覺得你有用。在朝堂上,被李善長覺得有用,不是什麼壞事。起碼他不會在背後給你使絆子。”
程壑川看著他:“那您覺得,他找我什麼事?”
徐達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李善長這個人,我認識三十年了。他聰明,精明,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他請你吃飯,不會是單純想認識你,他八成是想拉攏你。”
程壑川心裡一緊,但沒有接話。
徐達繼續說:“他雖然退休了,但六部的人遇到事還會去問他。他在朝中的影響力不小。這幾年你在朝中做了不少事,每一件都動了別人的利益,卻也都讓陛下對你刮目相看。李善長看在眼裡,他覺得你將來會有大用,所以想提前跟你結個善緣。”
程壑川沉默了一會兒:“那您覺得,我應該怎麼應對?”
徐達放下茶碗,看著他,目光像一潭深水。
“你必須去,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李善長在朝中的門生故舊不少,得罪他不值得。去了之後,多聽少說。他問你什麼,你儘量說些無關緊要的。朝堂上的大政方針,你往陛下身上推;你自己的事,往“還在摸索”上靠;別讓他覺得你已經站了隊,也別讓他覺得你什麼都願意聽他的。如果他給你遞話,比如“以後有事可以來找我”。“我在六部還有些朋友”之類,你就笑著說“有勞李大人費心”,但不要接他遞過來的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他今天遞一根線,明天就會收回去。你不接,他就沒辦法。”
程壑川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朝徐達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國公爺指點。”
徐達擺了擺手:“去了之後小心些。李善長這個人,看著和氣,心裡藏著鉤子。”
程壑川走出魏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徐達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多聽少說,往陛下身上推,不接線。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三天下午,程壑川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提了兩壇城南老店的黃酒,準時到了李善長的府邸。
李府在城南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院門不大,門口的燈籠上寫著“李”字。
門房像是早就在等他,見他來了,笑著迎進去:“程大人來了?相爺在花廳等您呢。”
程壑川跟著門房穿過前院。中堂,經過一段曲折的迴廊,到了一處臨水的花廳。
李善長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衫,正拿著一把銀剪修剪那盆羅漢松的側枝。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立刻抬頭,把最後一剪落下,這才放下剪刀,轉向程壑川笑了一下:“程大人來了,快坐快坐。”
程壑川把兩壇酒放在桌上,拱手行禮:“李相爺,晚輩今日帶了兩壇城南老店的黃酒,不成敬意。”
李善長看了一眼酒罈,伸手在壇口上輕輕拍了拍:“城南老店的酒,好。這酒我喝了三十年。你坐下,別站著。”
他順手接過酒罈放在桌角,挪了挪位置。
程壑川坐下。
李善長給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沒急著喝,在手裡輕輕轉了轉杯子後才開口。
“程大人在朝中這些日子做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見識和膽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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