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沒有直接回答。
他目光落在那盆羅漢松上,像是在欣賞自己剛才那一剪留下的弧度。
“你這些事事,每一件都辦得漂亮。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辦的每一件事,都在得罪人?”
“海貿動了沿海走私的盤根錯節,戶帖動了地方豪強多年匿田的暗帳,蘇松減稅動了戶部,每年少了二十萬石的進項,郭桓案你更是直接把吳庸拉下了馬,把一群等著借這個案子升官發財的人的路堵死了。”
“程壑川,你在朝中待了這些年,應該知道,在朝堂上做事,不怕得罪人,怕的是四面樹敵而不自知。”
李善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你現在得罪的,還只是小魚。但小魚後面有中魚,中魚後面有大魚。大魚潛得深,你現在未必看得到它們。等你看到了,往往已經來不及回頭了。”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正視著李善長的眼睛。
“相爺說的是。晚輩確實年輕氣盛,有時候做事考慮不周。但晚輩以為只要做的事情是對的,哪怕得罪了人,也不該退縮。”
李善長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
他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底在桌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說得好。但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很多“只要是對的就不該退縮”的年輕人。他們有的成了大事,有的早早就沒了。活下來的那些人,不是因為他們做對了事,是因為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走,什麼時候該停下來等一等。”
程壑川把這句話接住了,但沒有接那個鉤子。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善長一下:“相爺的話,晚輩記下了。以後行事,會多想一想。”
李善長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拿起酒壺,給程壑川又倒了一杯,語氣重新恢復了閒談的從容。
“你在都察院做得好,陛下對你也信任。我在六部還有一些老熟人,如果你有什麼事需要提前打聽的,或者有什麼難處需要人幫忙的,不用客氣,隨時可以來找我。”
程壑川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隨後他放下酒杯,朝李善長拱了拱手,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有勞相爺費心了。晚輩初入朝堂,許多事還在學著做。若真有難處,到時候再來叨擾相爺。”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一定”,只是把這句話接過來,輕輕地放在了旁邊。
李善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程壑川走出李府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
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身後的花廳還亮著燈,李善長的剪影映在窗紙上,正慢慢地往杯子裡斟酒。
程壑川轉過身,沿著空無一人的巷子往外走。
……
洪武十九年秋,戶部核帳的時候發現了一批疑點重重的文書。
各地布政使司送來的稅糧帳冊和戶部存檔的數字對不上,差額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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