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乾透之後,那片地面和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
風依然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沒幹透的溼土氣息。
他被那氣息嗆了一下,在簷下停了一瞬,沒有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
身後,幾個穿著新號衣的親兵正在牆根下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輕得像落在石面上的雨滴,一碰就碎了。
……
藍玉。傅友德。馮勝的事過去之後,朝堂上安靜得像一層剛結好的冰面,沒有人再敢用力踩上去。
但冰面再厚,也經不住一道從乾清宮扔下來的旨意。
朝鮮遣使入貢來了。
使臣一行四十三人,從漢陽走了將近兩個月才到南京。
貢單不長,馬匹。人參。白布。紙張,數量比往年略少,規格也略顯倉促,像是走得太急,沒有備足。
表文是用漢字寫的,言辭倒也恭敬,但句式笨拙,有幾處用詞不當,讀起來像是出自一個不太熟練的譯官之手。
朱元璋把表文看了三遍,越看臉色越沉。
他把表文往案上一放,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凍過之後才放進殿裡的:“朕讓你們來朝貢,你們拿這點東西來糊弄朕?貢物不豐,表文詞不達意,朝鮮這是在試探朕的耐性。”
大殿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話說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得像在收網的獵人打量著獵物最後剩下的那條退路:“爾國反覆無常,朕當親征。”
使臣跪在殿中央,額頭貼著地磚,渾身發抖,一個字都不敢說。
很快他就被拖了出去。
滿朝文武沒有人敢站出來求情。
程壑川站在佇列裡,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微微發白,等他回過神時已經邁出了一步,跪在了殿中央。
“陛下,朝鮮使臣確有失禮之處,但罪不至死。”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開口時沒有發火:“程壑川,你管得太寬了。有時間多去教教允炆和允熥,比在這兒替朝鮮人求情有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壑川身上。
“再多嘴,就別怪朕手下不留情。”
程壑川跪在那裡,沒有起身,也沒有再說話。
午時三刻,朝鮮使臣被押赴刑場。
四十三人,全部處斬。
刑場在城南菜市口,沿街的百姓聽說要殺“朝鮮使者”,早早聚在了街邊兩側,擠在茶館門口的臺階上。站在店鋪的屋簷下。趴在二樓的窗臺上。
押送隊伍經過長街的時候,人群中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低聲的議論像水波一樣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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