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沒有抬頭:“正是他。”
朱元璋把奏摺合上:“讓他明天去東宮。朕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訊息傳到東宮的時候,朱允熥正在書房裡看一本前朝的遊記。
他把書合上,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少年人少有的興奮:“習武?真的?”
程壑川點了點頭:“明天就開始,沈先生會來教你們。”
朱允炆坐在一旁,手裡還握著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開口問了一句,語氣平穩,聽不出反對,更像是在確認。
“父王在世時,也沒有習武。”
程壑川轉過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殿下,太子殿下不習武,是因為身體不好,不能習武。而且那時候陛下還年輕,天下雖然不夠太平,但武將都還在。如今陛下年紀大了,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你們學一些防身的本事,不是要去打仗,是為了將來如果真的遇到什麼事,不會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朱允炆沒有再問了。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頁紙的邊角寫了一行批註。
第二天一早,沈放換了一身乾淨的短打,揹著那柄舊劍,去了東宮。
他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朱允熥第一個跑了出來,朱允炆走在他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沈放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只是把劍放在石桌上,看了兩個少年一眼:“從今天起,每天早上練半個時辰。先扎馬步。”
朱允熥二話不說,按照他的示範蹲了下去。
朱允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也慢慢蹲下來,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像一棵被壓彎之後正在慢慢調整生長方向的小樹,動作不算標準,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喊累,也沒有站起來休息。
沈放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們,沒有糾正,也沒有評價,只是在朱允熥的腿開始發抖,朱允炆的後背微微滲出薄汗的時候,說了一句:“保持。”
那天程壑川路過東宮的時候,遠遠看到沈放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枝,正在比劃什麼。
朱允熥在院子裡繞圈跑動,朱允炆站在臺階上看著,像是在記什麼。
陽光從屋簷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三個高低不同的影子上。
程壑川在月門口停了一瞬,沒有走進去,轉身繼續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
洪武二十七年秋,朱元璋下令將太子朱標的陵墓從南京東郊遷至孝陵東側。
旨意發得很突然,禮部接到命令的時候甚至來不及準備完整的儀程,只好連夜趕製祭器。調整儀仗。
沒有人敢問為什麼,也沒有人敢說來不及,只是在霜降那天的清晨,隊伍從東郊舊陵出發,沿著官道緩緩向南,把一具已經入土了一年多的棺槨重新起出,運往那座尚未完工的新陵。
那一天天色灰沉沉的,風裡帶著今年入秋後第一絲乾冷,吹得路邊的枯草伏低後又直起來,像一排正在重複同一個動作的跪拜。
程壑川站在送葬隊伍的末尾,看著那輛覆著黃綾的靈車在佇列中緩慢前行,車轍在官道上留下兩道平行的痕跡,像是有人在泥地上用刀刃比著畫了兩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