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考科舉。
他偷偷讀過幾本從鎮上借來的應試文集,把那些策論文章抄了兩遍,邊抄邊背,紙頁的邊角卷得像被反覆展平的舊布。
但今年秋天,里長來村裡核驗戶口的時候,把他的名字錄進了軍籍。
他說自己正在準備明年的童生試,里長把名錄本合上,沒有抬眼看他:“軍戶子弟不得科舉,祖制,又不是我定的。”
周順被編入贛州衛,分到了城北的營房,發了一套號衣。一柄舊刀。
營房潮溼擁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操練,刀法反覆練同一式。
握刀的手不像握筆的手,長滿了粗繭,指根處的舊痕被新痕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但他握刀的姿勢始終帶著一個從沒有真正學過刀法的人自創的笨拙。
他的班長瞥了一眼他握刀的手型,像看一隻被關錯了籠的鳥,沒有多說。
那天深夜,周順等營房裡的人都睡熟了之後,把號衣疊好放在床鋪上,把刀擱在號衣上面,換上了自己帶來的那件舊布衫,推開營房的後窗跳了出去。
他順著城牆根的陰影摸到了南門,鑽過了排水溝,一路跑進了城外的夜色裡。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跑到了一座小鎮外,正想在路邊歇口氣,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
兩匹快馬從官道盡頭追來,馬上的人穿著飛魚服。
周順沒有回頭,拔腿就往路邊的田埂裡跑。
他沒有跑掉。
錦衣衛的馬比他的腿快得多,他剛跑出十幾步就被追上了,馬背上的一個校尉翻身下來,用刀鞘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拍一隻慢了一步的野兔。
那個校尉看著蹲在地上的周順,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布衫,語氣幾乎可以說是不帶惡意地平靜,像是已經見過太多從他這個方向跑出來的人。
“逃軍?”
周順沒有抬頭,只是蜷在那裡,聲音被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句:“我只是……想讀書。”
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別的話。
他被押回贛州衛的路上,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
洪武二十八年冬,成都。
江水比往年淺了一些,河灘上露出的碎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像一排被水沖洗了太多次的舊骨。
三條小船在夜色中靠岸時,船底擦過沙面發出持續的低響,槳葉收起來的時候帶起的水珠落在船舷上,很快便被風擦乾。
船上的人沒有點燈,也沒有說話,只有幾道身影在船頭依次起身,踩著沒過腳踝的淺水走上岸來。
為首的中年人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婦人裹著一條舊棉披風,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七八歲的男孩跟在她身後,攥著她的衣角,步子有些發僵,像是走了太遠的路,腳下的地忽然變硬了。
中年人沒有催促,等他們慢慢跟上,才轉身沿著江岸往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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