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疊新書,手指在書脊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問:“你覺得,輔佐新帝最要緊的是什麼?”
程壑川沒有直接回答,把問題拋還給了他:“先生覺得呢?”
方孝孺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要穩。穩人心,穩朝政,穩軍心,穩天下。不要太急,也不要太慢。寬刑罰,輕賦稅,讓百姓有飯吃,讓士人有話說。然後慢慢收藩王之權。”
他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不能一刀切,不能操之過急。先收兵權,再削藩鎮。以禮待之,以恩撫之。如果有藩王動了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壑川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看著方孝孺那張清正端方的臉,那雙眼睛裡沒有猶疑,沒有暗影。
他想,這個人天生就不懂得什麼叫後退。
他欽佩方孝孺的學識和忠誠,但心裡有一個地方正在慢慢地泛起一圈水紋。
靖難之役後,方孝孺拒絕了朱棣的勸降,被朱棣誅了十族。
方孝孺察覺到他走神了,停了話頭:“程大人,你怎麼了?”
程壑川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想到了一些舊事。先生說的有道理,而且分寸把握得極準。”
方孝孺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
洪武三十年冬,南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地便化,只在屋頂的瓦楞和宮牆的磚縫裡留下薄薄一層白,像一張還沒來得及落筆就被風揉皺的宣紙。
乾清宮的燈亮了整夜。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案上攤著一卷空白的絹帛,筆擱在硯臺邊,墨已經研好了。
他沒有立刻動筆,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白的夜色。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燭臺往近處挪了挪,然後拿起筆,蘸了墨。
第一行字寫得很快。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第二行。
又停頓了很久,才寫下最後一行……
寫完後他坐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絹帛捲起來,用黃綢紮好,來到奉天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殿中樑柱的下方,踩著椅子把那捲遺詔塞進了橫樑與立柱之間的縫隙裡。
那位置不高不低,既非刻意隱藏,又非隨手擱置。
除了王安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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