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翻了個身,把一隻蜷著的手伸到枕邊,又睡沉了。
男孩蹲在門檻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一片葉子落在他膝前,他沒有撿。
中年人完成了該做的事,沒有多留,在當天夜裡便離開了蜀王府。
此後很多年,藍玉的妻兒一直住在蜀王府的西院裡,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
幾天後,太原的一個訊息傳到南京,訊息說晉王朱?病重。
太原王府的牆比別處高了三尺。
這是朱?自己下令加的。
藍玉案之後,他先是讓人把王府後牆加高了一截,又讓人在牆頭上鋪了碎瓦片,簷角處掛了幾隻銅鈴。
風一吹就響,說是防鳥雀,實則夜裡稍有動靜,他便會從床上坐起來,披著外衣走到窗前聽上一陣,直到確認那只是風聲或銅鈴自身的擺動,才重新躺下。
他不再在固定的時辰用膳。
一日三餐的時辰每日一換,有時早有時晚,連他自己也說不準下一頓會在什麼時候吃。
每一道菜端上來之前,都會先由一個侍從嘗過,隔一盞茶的時間,再換一個侍從嘗第二次,然後才由人端到他面前。
他夾菜的時候筷子會停一瞬,像是在等最後一聲還沒有響起的銅鈴,確認它不會響,才把那筷子夾穩。
他瘦了很多。
府中的裁縫來做新衣時量了他的肩寬,比去年窄了將近兩寸,袖口的餘量幾乎不需要收折。
他走路的步速也比以前快了,像是一顆正在被風不斷吹動的蛋,始終無法停穩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
王府裡的下人們走路比以前更輕了,連廊下的銅鈴也被人用布條纏了一圈,免得風大時響得太急,驚動了正在書房裡對著窗外發呆的王爺。
太醫到太原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揹著藥箱從側門進去,被管家一路引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窄縫。
朱?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卷書,但沒有翻頁。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太醫身上時,那雙眼睛像是一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鐘面,總在擔心自己走得不準。
太醫沒有多問,先是號了脈,又看了舌苔,然後退後半步,把藥箱合上,說了一句話。
“殿下脈象沉細,脾胃虛弱,憂思過度。臣開幾副安神健脾的方子,殿下按時服用,再靜養一段日子——”
“靜養?”
朱?打斷他,聲音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絃,正在被人用手指輕輕撥動,發出不確定的音調。
“本王怎麼靜養?太醫在南京,怕是也知道本王跟藍玉的事吧?那些信。那些書信來往,本王承認,本王當年在北平的時候跟他喝過幾次酒,說過幾句話……但本王沒有謀反,本王什麼都不知道。可父皇他會不會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