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和湯和到了乾清宮的時候,殿內沒有其他人,御案上也沒有奏摺,只擺著一壺溫過的酒,一壺新泡的茶和一隻茶碗。
旁邊是三隻小碟,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家常得不像御膳房備的。
徐達看了一眼茶壺茶碗,又看了看碟子邊沿擺得有些隨意的筷子,放鬆了肩背,沒有多問,坐了下來。
湯和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碟子裡的菜色,也沒有多問。
朱元璋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舊常服,袖口已經洗得微微泛白。
他坐下來,給自己和湯和各倒了一杯酒,又給徐達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朕知道你這些年不喝酒了,以茶代酒。”
徐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謝。
湯和端起酒杯抿了一下,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才放下來。
朱元璋放下酒杯,沒有看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朕知道,朕大限將至了。這陣子總覺得身子沉,夜裡醒了就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一些以前的事,打過仗的地方,殺過的人,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徐達放下茶碗,沒有推辭,也沒有寬慰,只是說了一句:“陛下操勞了一輩子,該歇歇了。”
朱元璋沒有接這句話:“朕若走了,新帝年輕。朝中需要有人看著,免得那些爬得快的人把路走歪了。”
徐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陛下,臣和湯和老了。臣背上的舊傷這幾年入冬就疼,湯和的腿也不如從前利索了。臣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端起那碗已經半涼的茶,低頭看了一眼茶麵上浮著的細沫,沒有喝,又放下了。
“陛下要是想讓新帝坐得穩,臣斗膽提兩個人。程壑川,陛下了解他。他膽子大,但心思細,該說的話他敢說,不該說的話他不會亂傳。這些年朝中的事他經手不少,海貿。戶帖。水災。倭寇……沒有一件辦砸過。臣以為,他是棟樑之材。耿炳文,他是武將裡少有的穩當人,性子沉,不打沒把握的仗。新帝登基,朝中需要這樣一個人壓住軍中的陣腳。”
湯和聽完,在旁邊點了點頭:“徐達說的,臣也贊同。”
朱元璋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程壑川這個人,朕知道。他說話是直,有時候把朕氣得不行,但每次氣完之後,朕回頭想,他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他在朝中沒有私黨,不站隊,不亂許諾,這種人,難找。耿炳文,他打過仗,守過城,性子穩,不會冒進,新帝身邊確實需要一個這樣的武將。”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評價。
徐達和湯和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開口。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酒壺漸漸見底了,茶也涼透了。
徐達放下碗站起來,朝他拱手:“臣告退了。”
湯和也跟著站起來,把空酒杯輕輕擱回桌面。
朱元璋沒有起身送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隻空了的酒杯,說了一句:“行。路上小心。”
徐達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
……
洪武三十年二月,會試放榜那天,南京城的天氣難得晴好。
榜文貼在貢院門口的牆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排在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擠到一半,忽然有人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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