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沒有停步,語氣平穩得像在說天氣:「你們查過的那批商人,後來放了幾個?」
那人微微一愣:「放了三個。」
程壑川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放了就好。都是些普通商販,不必再查了。」
他穿過走廊拐角,走進月色中,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
程壑川渡江之前,給遼東留下了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已確認朝鮮境內無建文蹤跡。建議撤出所有暗探,否則反易打草驚蛇。」
他沒有署名,但遼東的守將認得那枚印。
永樂二年秋,姚廣孝向朱棣請了一道旨。
他沒有在朝堂上說,是在一次例行的小範圍議事散後,留在了奉天殿偏殿裡。
朱棣正在收攏案上的輿圖,見他沒走,抬了一下眼:「還有事?」
姚廣孝站起來,雙手合十,聲音不高:「陛下,臣想回寺裡去。」
朱棣拿著輿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它卷好放進木筒裡:「朕還需要你。」
他沒有再多說。
姚廣孝也沒有再開口,只微微躬身,退出了偏殿。
三天後,一輛青布馬車在清晨出了南京城。
馬車低調,沒有儀仗,也沒有護衛。
姚廣孝坐在車廂裡,身旁只有一箱舊經卷和一隻裝了換洗衣物的舊木箱。
馬車出城之後,他沒有掀簾回望。
慶壽寺在北平城外,院牆不高,山門前的石階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姚廣孝回來那天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寺門半掩著,他推開院門走進院子的時候,幾個年輕僧人正在銀杏樹下掃落葉,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掃帚雙手合十行禮。
姚廣孝沒有進正殿,徑直走回自己那間偏房,把經卷和木箱放在牆角,在窗前的舊蒲團上坐下來。
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落葉,他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貧僧這一生……造孽太多。」
旁邊正在整理經架的弟子動作頓了一下。
他不敢開口問,只是把疊好的經卷放回書架原處。
姚廣孝沒有回頭看他,依然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我幫陛下奪了天下,卻害了方孝孺……還有無數人。那些人本不該死。」
弟子沒有說話。
姚廣孝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你去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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