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是三天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走在宮道上經過乾清宮時,看到正殿的門關著,簷下的燈換成了新的。
永樂十年,朱棣正式敕建大報恩寺塔,聖旨中寫「燒琉璃用油百缸」。
工程由工部直接監管,所需琉璃瓦從南京城外三座官窯分批燒製,每批燒成後沿江運往北平。
程壑川不在南京,他在通州核查木料調運清單。
第一批彩色琉璃瓦送到工地時,他正在核對新到的楠木尺寸。
監工讓人把瓦片卸在空地上,程壑川放下記錄冊,走過去蹲下,拿起一片紅色的瓦翻過來看了看。
背面的釉面顏色比正面深,邊緣有一道淺褐色的斑紋,不規則,不像天然的窯變色。
他放下那片瓦,又拿起旁邊另一塊相同批次的,在光線好的位置換了幾個角度比對,反覆看了兩遍,確認那片斑紋不是燒製過程中偶然留下的痕跡。
他讓人把那一批瓦全部卸下來,分堆碼放,每一堆都貼了編號標籤。
第三天傍晚,程壑川去了窯廠。
他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窯廠外圍的圍牆有兩處缺口,用舊木條臨時封著。
他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在一處缺口附近站定,看到牆根下的地面上有幾道拖曳的痕跡,邊緣不太規則,像是有什麼被從窯廠內側拖出來,經過地面,向江岸方向延伸。
程壑川順著那道拖痕走了大約二三十步,在江岸邊一處緩坡上停住,江水拍岸的位置有一片泥土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近期多次浸水,但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當晚沒有驚動窯廠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工部的幾個主事和當地的差役回到窯廠,讓差役把所有窯口的火都停了,窯工集中在空地上不許離場。
他走進窯廠的後院時,聞到了一股氣味,不像燒窯的煙氣,也不像積存的潮氣,更接近泡過藥水後晾乾的那種澀味,被磚牆和風反覆迴圈。
後院角落裡蓋著一塊舊油布,布面邊緣壓著幾塊碎磚。
他讓差役把油布掀開,露出下面一排鏽跡斑斑的鐵籠。
籠子不大,大約半人高,籠壁內側有一層暗褐色的殘留物,沿著鐵條邊緣形成一道不均勻的沉積線。
籠子裡蜷著的東西已經幹縮了,四肢向內收攏,脊柱彎成一道弧形,像被水流裹著漂了很久後擱淺的舊物。
籠外散落著幾件衣物,袖口和領口的針腳已經被雨水衝散了線頭。
程壑川蹲下來,把那隻還沒有散開的籠子翻了一面,籠底邊沿印著一道清晰的印記,是一枚指腹的紋路,已經氧化成深褐色,與瓦背面的暗斑屬於同一類殘留。
他站起來,讓人把後院全部圍起來,所有窯工和監工不準離開窯廠範圍。
當天下午程壑川開始逐一問話。
他先從燒製彩色琉璃的工匠問起,問他們紅釉的配方是窯廠自行調配的還是上面有人指定送來的。
第一個工匠低著頭,過了一陣才開口:「配方是監工給的,說加一點『輔助料』才能出寶石紅色。材料也是監工定期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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