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順天府後調閱了近三個月北京城內關於「外鄉人遣返」的告示和公文,發現確有下發過相關條款。
遷都後北京城內人口激增,無固定職業或戶籍不符者由各坊統一登記造冊,若連續居住未滿三年且無親屬擔保,須限期返回原籍。
告示的措辭不算嚴厲,僅在末尾標註了「逾期不返者,由官府協同安置」。
他沒有看到有「遣返老人」的字樣,但告示本身的存在加上口口相傳的過程中資訊被簡化,可能已經促成了部分理解上的偏差。
他又核對了一遍十七名死者的戶籍資訊,發現其中有九人來自山東。河北等地,在北京居住時間從兩年到五年不等,均未滿三年,沒有親屬擔保。
另有八人雖然是本地戶籍,但家中獨子均已死於運河勞役,親屬欄登記的均為「無」。
第五天,程壑川在城西一處廢棄的磚窯裡找到了那個戴斗笠的人。
那人縮在窯洞深處,面前擺著一隻還沒收走的藥箱和一張寫了一半的名單。
程壑川沒有讓人直接靠近,先讓人把磚窯兩端的出口圍住,然後隔著一排舊磚問了一句:「你是替誰辦事的?」
那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有人讓我辦。我自己來的。那些老人死了兒子,官府又說他們得走,我就想讓他們有個去處。」
程壑川讓人把他帶回了順天府,又讓人查了他近三個月的行蹤和入城記錄,沒有發現他與白蓮教或其他組織有直接關聯的記錄。
他自己解釋的理由與他原先說的一致,既沒有組織背景,也沒有被其他人指派。
案卷在程壑川手裡留了幾天,他在結案報告中寫了一句:「主犯一人,無組織背景。以五石散誘使十七名老人投河,蠱惑之罪屬實。」
行宮裡的批文在第二天就下來了,只有一行字:「斬首示眾。」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偏殿。
朱棣正在看一份關於運河冰封的奏報,聽完來意之後沒有發火:「那些老人是自殺的。不是他殺的。」
「如果那個戴斗笠的人沒有發藥。沒有說那些話,那些人不會去河邊。」
朱棣把奏報合上放在案角:「他死了,以後就不會有人去河邊了。」
「陛下,他只是把官府沒說的話,提前說了。」
朱棣沒有接話。
他伸手把案角那幅已經卷好的北疆輿圖完全收進牆邊的舊木筒裡。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人的命,留著。發配北邊,充軍。」
程壑川站在案前,應了一聲:「臣代他謝陛下恩典。」
他躬身退出了偏殿。
當夜,朱棣獨自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寫了一道密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