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面牆的轉角處放慢腳步,蹲下身,讓耳朵貼近牆腳幾塊沒有合攏的磚面,聲音在貼近牆根時清晰了一些,音節之間的間隔均勻,像風吹過管口時形成的共振。
他站起來,沿著聲音的來源方向找了一段,在東牆第三根柱子旁邊的磚縫裡發現了一截短銅管,管口朝外,另一端通向牆壁內部。
他又檢查了附近幾處磚縫,在相鄰牆段內發現了另一截銅管,管口口徑與前一截相同,埋入深度一致。
第二天上午程壑川讓人把東牆靠內側一段的表層磚撬開,露出牆壁夾層。
夾層裡排著幾根銅管,管口朝外,管尾被舊棉布和碎紙屑填充過,像是用來調整氣流透過時的音高。
他讓人把銅管逐根取出,按位置編號記錄,又檢查了棉布和紙屑的來源,確認其中幾塊碎紙上殘留的墨跡與國子監內部用作書法練習的舊紙材質一致。
他讓人去查了這半年內國子監的物資領用記錄,發現紙屑來源對應的批次確實在近半年內多次被領用,而負責領取和分發這些紙張的,是一名姓趙的助教。
當天下午程壑川在國子監偏堂裡見了那名助教。
他坐在程壑川對面,沒有緊張,也沒有解釋,說:「我們只是想讓他們聽到點別的東西。遷都不是為了北京人修的,是為了皇帝修的。皇帝想住,就得讓百姓搬。我們幾個的老家都在河北,田地被划進了城基範圍,修宮殿的時候推平了。」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進了偏殿,把他查到的情況向朱棣簡要陳述了一遍。
朱棣聽完了全部內容,沒有問那幾名教官的姓名:「那些監生現在在哪?」
「還在國子監。」
「把他們全部送到北京城工地上去,住一個月,跟民夫一起吃住幹活。一個月後回來,再讓他們寫看法。誰寫得好,算他讀過書。」
當天下午,三十名監生被裝上幾輛舊馬車送往城西工地。
馬車經過校門時有人掀簾往外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一個月後,三十名監生從工地返回國子監,聯名寫了一封奏摺,內容涉及宮殿修建規模。民夫待遇和遷都後京城人口的後續安置建議,措辭剋制但意見清晰,聯名奏摺末尾依次署名。
朱棣當天看完那份摺子之後沒有讓人謄抄存檔,直接在偏殿的火盆裡燒了,火焰在紙頁邊緣跳動了幾下,然後沿著摺痕向中心蔓延。
不知燒了多久,灰燼散落在銅盆底部,朱棣讓人收走,傾倒在一片尚未完工的城牆基礎下,被複上一層新土,與周圍的磚石和沙土混合後不再與原狀區分。
……
永樂十四年春,奉天殿的早朝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朱棣讓人把遷都的摺子逐一念了一遍,翰林侍讀胡廣和御史洪秉的奏章被放在最上面,兩篇都寫得很長。
胡廣的摺子從漕運週轉的極限推算到北疆駐軍的糧道接續時間,從南京祖陵的不可遷移性寫到江南士族對遷都的實際承受能力,資料詳實,行文剋制。
洪秉的摺子更短一些,措辭也硬,末尾加了一句:「陛下為子孫計,何忍以萬民膏血築一城?」
朱棣暴怒,把兩人的摺子狠狠摔在地上:「朕不是在和你們商量!你們倒好,一個個都敢騎到朕的頭上來了!朕看你們是都活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