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把這些記錄抄了一份,又讓楊溥給韓妃轉了一句話,說想了解一下侍女更換的情況。
韓妃回了一句話:「她們都是皇后派來的,我身邊的人,我自己做不了主。」
楊溥把話帶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但什麼也沒多說。
程壑川當天下午寫了一封短折,第二天遞給了朱瞻基。
摺子裡只寫了幾件事:樸氏當晚的值守路線與落水位置不吻合,水池邊的巡查記錄存在空檔,韓妃身邊侍女更換的時間點與樸氏之死相隔不到一個月,新調任的侍女中有曾在坤寧宮當差的人。
末尾加了一句:「樸氏之死,臣以為並非單純的意外。請陛下命內廷重新核查當晚值守人員,並查明侍女更換的緣由。」
朱瞻基看完摺子後,把內廷的人叫來問了一遍,得到的回答是「侍女更換是皇后安排的,為的是讓韓妃身邊伺候的人更熟悉宮裡的規矩」。
朱瞻基沒有再往下問,把摺子擱在案角,讓周公公叫程壑川來。
程壑川到的時候,朱瞻基正站在窗前。
他轉過身來,開口先問了一句:「樸氏的事,程大人,您查到什麼了?」
「她死前曾經給韓妃送過一封信。信裡說皇后娘娘欲以藥酒害韓妃。韓妃把信燒了,但皇后娘娘還是知道了。皇后娘娘沒有直接動手,而是把韓妃身邊的陪嫁侍女全部換掉,換成了自己的人。樸氏死後,剩下的三個侍女在一個月內陸續被調走,現在韓妃身邊全是皇后娘娘的人。」
朱瞻基聽完之後沒有發火,沉默了一會兒:「朕知道了。」
程壑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陛下不干預後宮的事,臣理解。皇后娘娘要穩後宮,韓妃剛入宮,根基淺,兩邊若現在就衝突,宮裡的規矩會亂。但樸氏死了,總得有一個說法。如果她的死被記成『失足落水』,以後韓妃身邊的侍女還會出事。臣建議將樸氏的撫卹按宮中殉職例發放,並將她的名字記入內廷檔冊,註明她曾為韓妃貼身侍女。」
朱瞻基站在窗前,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就按程大人您說的辦。內廷擬一份撫卹文書,樸氏的名字記入檔冊,不必公開,但留底。韓妃身邊的人,暫時不動。」
程壑川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樸氏的撫卹在當月發下,文書由內廷擬稿,記入了宮內殉職人員名冊。
韓妃身邊的新侍女在同年秋天全部到位,後來幾年裡韓妃沒有再向宮外傳出任何信件。
孫皇后在宮中繼續主持內廷事務,與韓妃之間沒有再發生過公開的衝突。
……
宣德六年初夏,東廠截獲了一封書信。
信是寫給瓦剌太師脫歡的,落款處蓋著一方私印,印文可以辨認出「楊榮」二字。
信的內容不長,前幾句是尋常問候,最後一句寫著:「願兩國永好,勿以兵戈相見。」
東廠的人把信送到乾清宮後,朱瞻基看完沒有立刻表態,把信壓在案角,讓人叫程壑川來。
程壑川站在案前,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開口:「陛下,這封信只有一句話可作把柄。『願兩國永好,勿以兵戈相見』這句話,本身可以理解為求和,也可以理解為試探。單憑這一句,不能斷定楊榮私通瓦剌。」
「送信的人是他的遠房侄子,宣德五年突然遷居大同。」
程壑川輕笑一聲:「陛下,大同是邊境重鎮,遷居大同的人很多。楊榮的侄子遷居大同,未必就是替楊榮送信。而且這封信是用私印蓋的,私印和官印不同,不能代表楊榮本人的立場。如果楊榮真要私通瓦剌,他不會用自己的私印,也不會讓親戚去送信。」
朱瞻基繼續問:「彈劾的人說,這封信是去年寬河之戰前寫的。如果是詐降信,為什麼現在才被截獲?」
程壑川想了想繼續說:「如果是詐降信,就不該被截獲。如果被截獲了,說明送信的人沒有把信送出去。那這封信到底是不是真的送到了瓦剌,目前還沒有定論。臣以為,僅憑這封信和送信人的身份,不足以定楊榮的罪。楊榮在永樂朝就多次隨先帝出征,對北境事務熟悉,也立過功。陛下如果僅憑這一封信就處置他,朝中會有人覺得陛下對老臣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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