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從案角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回去,然後開口:「朕不深究。但楊榮以後不必再參與軍務了。」
程壑川沒有替他求情:「臣明白。」
朱瞻基沉吟片刻開口:「讓他去修《宣宗實錄》。這個差事清閒,也不算貶。」
幾天後,楊榮被調離了內閣的值房,遷到翰林院東側的舊檔房,負責編纂《宣宗實錄》的初稿。
他搬走那天,把原來值房裡的一隻舊硯臺和幾卷手抄的邊務筆記裝進一隻舊木箱,親自搬上了推車。
路過都察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看到程壑川正站在院裡。
兩人隔著門檻對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楊榮朝他拱手作揖,然後推車繼續往前走了。
此後楊榮每天按時到翰林院,翻閱前朝實錄和宣德年間的邸報抄本,把涉及邊防的部分逐一摘錄,按年份編入底稿。
他偶爾會在值房裡跟同僚討論幾句舊事,但不再主動提及北境的軍務。
有人私下問他關於那封信的事,他只說了一句:「我寫給脫歡的那句話,是想讓他以為大明有意和談,好讓他在寬河之戰前放鬆戒備。信沒有送出去,也沒有被採用。別的,我不多說了。」
那人沒有再追問。
程壑川后來在整理舊檔時翻到一份寬河之戰前的軍情簡報,上面註明了「楊榮曾獻詐降策,未被採納」幾個字。
簡報的末尾沒有署名,也沒有寫明是誰批的。
他把那份簡報合上,放回書架中層,沒有做額外標註。
不久後,王振被正式任命為司禮監秉筆太監。
旨意從內廷發出那天,程壑川正在都察院值房裡批閱一份關於秋糧調運的公文。
周垣進來跟他說了一句「王振升了秉筆」,程壑川擱下筆,把手邊那頁公文合上,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周垣也沒有再往下說,站了一會兒便出去了。
程壑川把公文翻回原頁繼續批閱,筆跡沒有斷,也沒有再停下來。
王振升任秉筆後,搬進了司禮監東側的獨立值房。
值房不大,靠牆擺著一排舊檔架,架上堆著近年來的內廷收發文書和舊年奏報的抄本。
王振搬進去的第三天,一個姓劉的老太監被派來打掃值房。
他六十多歲,在司禮監待了二十多年,平日負責整理舊檔和值房灑掃,手腳利落,不多話。
那天下午他挪開值房南牆根下一隻舊書箱時,發現牆板上有一塊木板邊緣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接縫處有一條極細的暗痕。
他用手指沿著暗痕摸了一圈,摸到內側有一個可以按壓的位置,按了一下,木板向內彈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裡面擱著一本薄冊子,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沒有題簽。
劉太監把冊子取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楊士奇,長子楊稷,曾於宣德四年私販鹽引三千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