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之追問了一句:「爹,您為什麼這麼說?」
程壑川把茶盞擱回桌上,沒有正面回答。
片刻後,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才開口。
「你聽我的話,一直留在浙江,別回北京。總督這個位置,能幹多久就幹多久,能不動就不動。朝中的事,以後少打聽,少摻和。浙江靠海,天高皇帝遠,只要你不犯大錯,沒人會來動你。」
程安之坐在對面,想再問,但看到程壑川的目光已經移開了,便把話嚥了回去。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點了點頭:「爹,我知道了。」
此後三年,程壑川和蔡夢冉一直住在總督府東廂。
程壑川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走兩圈,午後在廊下翻幾頁舊書,偶爾跟程懷安下一盤棋。
蔡夢冉的身體比在北京時好了一些,偶爾還能去城外的藥鋪坐一會兒,幫人看看脈。
程安之每天去總督府衙門理事,傍晚回來,沈冰語在廚房裡忙活,程懷安在院子裡追貓。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像一條已經找到了緩流的河,水面平了,底下的水聲也聽不太清了。
三年後,蔡夢冉在春天病倒。
起初只是胃口不好,後來漸漸起不了床。
程壑川每天守在榻邊,給她煎藥。擦手。翻被角。
她走的那天是個晴天,窗紙被日光照得發白。
她握著程壑川的手,說了一句「這輩子跟著你,沒白活」,然後合上了眼。
程壑川握著她的手在榻邊坐了整整一夜,心裡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匯成一句話:「冉兒,若有來生,我還娶你!不會再讓你受苦受委屈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她的藥箱收好,擱在櫃子最上層,合上櫃門,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很淡,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
此後一年多,程壑川的身體也漸漸垮了下來。
他不再去院子裡走動,大部分時間靠在榻上,偶爾讓程懷安替他念幾頁書。
程懷安已經十歲了,字認得全,唸書的聲音比小時候穩了很多。
程壑川聽完之後會點點頭,有時候會補一兩句解釋,有時候什麼都不說,閉著眼歇一會兒。
正統三年秋,程壑川在彌留之際讓人取來紙筆,給馮友德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短,只寫了兩段。
第一段寫:「當年你在武昌接應朱允炆,拔刀相助,我記了一輩子。」
第二段寫:「如果有下輩子,還想跟你做朋友。」
信寫完之後封好,讓程安之派人送往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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