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比丘國的早晨安靜得出奇。那些在夜裡響了一整夜的哭聲,在天亮之前全部消失了。不是變小了,不是變遠了,是徹底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一個早起打水的婦人。她推開家門,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屋簷下的鵝籠。籠子還在,黑布還在,但裡面空了。她愣了片刻,然後伸手掀開黑布,籠子裡空空蕩蕩,鋪在底板上的稻草還在,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小身影不見了。
她手中的水桶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水灑了一地,順著青石板路面的縫隙流下去。她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全城。
一家接一家,一戶接一戶,所有人掀開自家屋簷下的鵝籠,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景象。籠子空了,孩子不見了。整條街道上,到處都是掀開的黑布和空蕩蕩的籠子,在晨光中輕輕晃動著。
哭聲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整座比丘國像是一座被抽空了聲音的空城,所有人都站在自家門前,看著空蕩蕩的鵝籠,不知道該說什麼。有的人癱坐在地上,有的人靠在門框上,有的人雙手捂住臉,肩膀在顫抖,但沒有發出聲音。那種沉默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拿著扁擔和鋤頭,朝客棧的方向圍了過來。他們知道那四個和尚昨天住進了平安客棧,孩子的失蹤肯定和他們有關。
但還沒等他們走到客棧,宮裡的聖旨先到了。
一隊禁軍騎著快馬穿過街道,馬蹄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領頭的軍官翻身下馬,衝進客棧,目光掃過堂屋裡的四個人,最後落在琦玉身上。
聖上有旨,傳唐僧入宮覲見。
琦玉正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的熱氣在晨光中嫋嫋升起。他抬頭看了軍官一眼,沒有說話,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後站了起來。
悟能也站了起來。
師傅,我跟你去。
軍官伸手攔住他:聖上只傳唐僧一人。
悟空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沒有說話。他和琦玉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琦玉跟著軍官走出了客棧。
比丘國的王宮比遠看的更加華麗。硃紅色的大門,金黃色的琉璃瓦,漢白玉的臺階,處處透著富麗堂皇的氣息。但走進大殿之後,那股華麗的氣息就被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薰香味蓋住了。大殿兩側站著文武百官,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抬頭看走進來的和尚。
國王坐在龍椅上,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白,整個人瘦得像一副骨架披著龍袍。他的目光渾濁而渙散,看到琦玉走進來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他靠在龍椅的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努力支撐著自己坐直。
白鹿精站在殿側。他穿著一件繡著八卦圖案的道袍,手持拂塵,白髮白鬚,面容清癯,看起來確實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在琦玉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轉向國王。
陛下,貧道說的就是他。唐僧,十世修行金蟬子轉世,他的心臟經過十世輪迴的淬鍊,藥效勝過一千個孩童。取他一顆心,勝過千心萬心。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著,不急不慢,像是有一種奇特的蠱惑力。兩旁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敢抬頭,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國王的目光落在琦玉身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聖僧,朕需要一個東西。不知道聖僧願不願意給。
琦玉看著國王那張蠟黃的臉,沉默了片刻。
什麼東西。
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