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裡的春意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臘梅還沒落盡,迎春便急不可耐地抽出了細碎的黃蕊,像一夜之間被誰灑了一把碎金在枝頭。
池塘邊的柳樹也泛了青,遠遠看去像一層薄薄的綠霧。
宋桃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著,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裙襬很長,拖在青石地面上,掃過幾片剛落下的花瓣。
雲舒跟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得像一截影子。
她走到池塘邊的亭子裡坐下,望著水面那些剛冒出來的荷錢,小小的,嫩嫩的,像是試探著才肯露頭。
她看著那片綠色,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乎也淡了些。
可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笑聲又輕又脆,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盤上,散落一地,收不回來。
宋桃循聲望去,假山那邊的空地上,一個穿著水紅衣裳的小女孩正踉踉蹌蹌地追著一隻蝴蝶,跑了兩步便跌坐在地上,也不哭,反而咯咯笑起來,仰起頭朝身後張開雙臂。
一個穿著淺碧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快步走上前去,將小女孩扶起來,蹲下身替她拍掉衣襬上沾的草屑和塵土,動作溫柔而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
是雲嬪。
她女兒已經快兩歲了,正是蹣跚學步的時候,小臉圓圓的,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眉眼間依稀帶著幾分雲袖的影子。
雲袖將女兒抱起來,一抬頭,便對上了宋桃的目光。
她的動作停了一瞬,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隨即恢復如常,抱著孩子走了過來,在亭外站定,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嬪妾見過皇后娘娘。”
宋桃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眉眼間那種溫順恭謹的姿態做得滴水不漏,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光。
宋桃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今日天氣好,出來走走也好,別總悶在屋裡。”
雲袖垂下眼,應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那孩子正把手指含在嘴裡,好奇地打量著宋桃,眼睛又大又圓。
“娘娘要抱抱她麼?”雲袖忽然問,聲音溫順,“這孩子不怕生。”
宋桃看著那孩子。
那張小臉乾乾淨淨的,眼睛清亮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伸出手,卻沒有接過那個孩子,只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柔軟的、溫暖的。
她收回手,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她長得像你,也很像陛下。”
雲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溫婉的笑,那笑容像水波一樣在她臉上漾開,像是春天裡最平常的一朵花,沒有刻意,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多謝皇后娘娘誇讚,”雲袖明豔的眉眼彎彎,“不過陛下的孩子自然還是像陛下多於像嬪妾一些的。”
宋桃不知道雲袖到底是話裡有話,還是不經意隨口一說,不過她也不在意。
當年那件事沒有第三個知道,那個寡婦也早就死了。
宋桃看著雲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輕得像是一聲嘆息,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愛陛下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