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玉珩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中分外醒目，神情疏淡而沉穩。
宋桃坐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鳳袍，髮髻上戴著赤金鳳冠，面容平靜。
她的目光落在席間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孔上，不深不淺，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雲嬪坐在東側前排，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正側過頭與身旁的虞才人低語。
柳汀遙坐在西側的第二席，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衣裙，領口繡著幾枝細小的折枝菊。
她側身與旁邊的趙含煙說了幾句話，又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餘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不遠處靜坐的宋桃。
她的目光與宋桃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便各自移開了。
這三年她們之間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敵意，卻也沒有親近到哪裡去，像兩條曾經交匯過的河流，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能聽到對方的水聲，卻不會再流到一起了。
席間又有幾位妃嬪互相敬酒，話裡話外都帶著幾分試探。
衛玉珩坐在主位上，偶爾被人敬酒時便微微頷首，或舉杯示意，卻不怎麼主動說話。
他聽著那些你來我往的對話，像在看一齣知道結局的戲，沒有多少興致。
宴過三巡，絲竹聲歇了一歇。
鄢國使臣起身走到席前，手中舉著一隻金盃，向衛玉珩行了一禮：“陛下，外臣此行的使命，想必陛下已經明瞭。我鄢國願與大梁永結秦晉之好，以和親為誓。今日蒙陛下設宴款待，外臣斗膽，代我王向陛下求娶柔安公主。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席間安靜了一瞬。
柔安坐在東側靠後的位置，聽到那句話，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低著頭，感覺自己的耳尖有些發燙，手指在桌下輕輕攥緊了衣帶又鬆開。
衛玉珩的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柔安的方向：“此事朕已經應允。柔安公主，你可願意？”
柔安站起身，走到席前行了一禮：“臣妹願意，願為兩國和睦盡一份力。”
宋桃看著她站在那裡，看著她在燭光下微微泛紅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沉沉的什麼東西。
像是一塊石頭沉入水底，沒有聲音，卻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想起很久以前，柔安還是個梳著雙鬟的小姑娘，跑進東宮來找她，手裡舉著一枝剛折的桃花，興沖沖地嚷嚷著“桃桃姐姐你看”。
許多年過去了，那個小姑娘也要出嫁了，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她端起面前的酒盞，低頭抿了一口。
酒是溫的，入口綿柔，回味卻帶著一絲澀意。
宴席將散時，夜風大了些，吹動廊下那幾串銅鈴，發出一陣細碎的脆響。
宋桃起身離席，走在回鳳儀宮的長長甬道上時，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熱鬧的喧囂漸漸遠了，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一絲秋夜特有的清涼。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丈量什麼——丈量這滿園花影之下，還有多少不能說出口的話，正在慢慢風化、褪色，變成這座宮城裡最不值一提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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