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衛玉珩——想起他當年在江南養傷時,也是這樣一個有月亮的夜晚,他坐在廊下,她端著一碗藥走過去,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坦蕩而溫暖,像是月光落進一汪清泉裡。
可後來那目光慢慢就變了。他不再那樣看她了,他看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淡,像是看一個已經不需要多看一眼的人。
她曾經以為那是她的錯,是她沒有留住他的心。
可今夜她坐在這月色下,聽著另一個男人的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許不是她留不住,是他本來就該走。
就像這池水映著的月亮,你以為它在你手裡,可風一吹就碎了,你什麼也抓不住。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夜深了,本宮該回去了。燁王也早些歇息。”
她走過他身側時停了半步,沒有偏頭:“既然娶了她,便好好待她。她是個好姑娘。”
他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等他回答,沿著迴廊慢慢走遠了。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淡墨色的水痕。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像是要把那些碎月、桂香、風聲和未說出口的話,都踩進石縫裡,讓它們隨著夜露一起蒸發,不留痕跡。
夜風穿過迴廊,吹動廊下那幾串銅鈴,發出一陣細碎的脆響。
宋桃走在前面,裙襬拂過青石地面,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是一步一步將自己從方才那場對話裡帶出來,帶回鳳儀宮那扇安靜的、屬於她的門裡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比她的快些,鞋底落在石板上,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篤定。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燁幾步便追了上來,在她身側停住,側過身時自然得像是早就該走在她身邊。
他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銀色的光,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見。
“娘娘走得太快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夜風本身在開口。
他沒有等她回答,伸出手,指尖輕輕拈起她垂在肩側一縷長髮,在指間捻了一下,又送到鼻端,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暱。
宋桃停了下來。
她偏過頭看著他,目光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清冷:“燁王子,這是御花園,不是你們鄢國的驛館。”
他沒有收回手,依舊拈著那縷髮絲:“那又如何?本王只是覺得這夜色好,花也好,人也好。”
他看著她,微微側過頭,“本王方才的話還沒說完。娘娘不想聽聽,本王來大梁,到底是為了什麼?”
宋桃看著他:“你說與不說,都與我無關。”
他將那縷長髮在指間輕輕繞了一圈:“本王只是不想讓娘娘一個人守在這深宮裡。本王知道娘娘這些年怎麼過的。陛下身邊人來人往,可娘娘身邊,只有那盞燈,和一院子的空花影。”
宋桃垂下手,那隻握著簪子的手慢慢抬了起來。
簪尖抵在他頸側,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能感覺到他喉間微微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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