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京城的日頭便短了許多。
午後剛過,天邊已經泛起一層薄薄的灰,像是有人在宣紙上輕輕暈開了一筆淡墨。
御花園裡那些楓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瑟瑟地響著,聲音細碎而綿長,像在替秋天做最後的告別。
孫幼荷坐在廊下,手中還是那捲書,但翻過的頁碼比前兩日多了幾頁。
她近來似乎比從前更安靜了,連青枝和她說話時,她也只是“嗯”一聲,像一陣風掠過水麵,聽見了卻沒有留下痕跡。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倦意是從哪裡來的,像是宮牆很高,陽光很薄,日子像一根被拉得太長的線,繃得久了便失了彈力。
青枝端了一碗剛熬好的紅棗湯過來,小心地擱在案上:“小姐,您近日總是悶悶不樂的,是不是……又在想那位了?”
孫幼荷沒有抬頭,只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只是覺得這宮裡的日子一天天過下去,總像是同一天。”
青枝聽她說得這般消沉,放下湯碗勸慰了幾句,也只得了她一個淡淡的、沒有力氣的微笑。
她便沒有再說,只把湯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柳汀遙的宮裡,採蘋已經出去了好幾日。
她回來後腳步比走時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進門時她沒有立刻說話,先關好門,又側耳聽了聽廊下的動靜,才走到柳汀遙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奴婢查了幾日,當年那件事,似乎確實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
柳汀遙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閒書,聞言沒有立刻抬頭:“什麼蛛絲馬跡?”
採蘋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奴婢找到一個當年在偏殿伺候過的小宮女,她說那段時間有幾日,宮裡傳過一些……不太尋常的話。皇后那幾日總是獨自出行,身邊的宮人也被支開過,有人私下說,那位燁王殿下曾與皇后獨處過。”
柳汀遙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瞬,像書頁之間夾了一片看不見的薄葉,她繼續翻過一頁:“那人如今在哪兒?”
採蘋低下頭:“去年放出宮了。”
柳汀遙將書卷合上,卻沒有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碟新切的果子上:“放出宮了?那便不好追查了。”
採蘋不敢再往下接,只低低地應了一聲:“是,是奴婢辦事不力。”
“也未必就是不好。”柳汀遙的聲音不高不低,“那些話既然還在底下飄著,總會再浮上來的。你先別急。”
她說罷,又翻開了那捲書。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像一幅正在慢慢成形的水墨畫。
雲嬪這幾日越發煩躁了。
她近來總是覺得殿內的光線太暗,讓人一看便心生疲倦。
早膳時她嫌粥不夠燙,午間又嫌湯太鹹,傍晚時侍女替她卸妝,她又嫌那梳子齒太密,颳得頭皮疼。
侍候她的兩個宮女被她呵斥了幾回,再做什麼都格外小心翼翼。
一個替她鋪床的小宮女不慎將枕邊的玉簪碰落在地,便連忙跪倒求饒,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雲嬪看了一眼地上的簪子,又看了一眼那跪地發抖的宮女,卻到底沒有再發作,只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湧進來,吹動她鬢邊幾縷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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