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柏成寫通電稿子寫了一整晚上。
不是寫不出來——是反覆推翻。陸錚路過參謀室的時候瞥了一眼，桌上揉成團的廢紙己經堆了小半筐。蘇柏成的性子就是這樣，越重要的東西越較勁，跟自己死磕到底。
第二天早晨他把定稿遞過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整個人瘦了一圈似的，顴骨都突出來了。
陸錚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稿子寫得好。不是一般的好。
該誇的地方點到為止，該重的地方筆力千鈞——“活俘敵酋末松茂治中將”這幾個字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用的是電報體的短句，像釘子一樣紮在紙面上。後面跟著一連串數字：殲敵三千八百餘，俘虜六百三十，擊毀裝甲車輛十西輛，擊毀火炮六門。
數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辭。
但又不失分寸，末尾加了一句“全賴將士用命，血戰方得此果，我部亦傷亡慘重，百餘將士為國捐軀，銘血誌哀”。這句一加，整篇通電的格調就從“邀功”變成了“追悼”——既讓全國知道你打了大勝仗，又讓人覺得你不驕不躁、不忘犧牲。
高手。
“行。發。”陸錚把稿子拍在桌上。
蘇柏成問了一句：“署名怎麼寫？”
“皖南獨立第一旅長，陸錚。”他頓了一下，“把“陸錚”兩個字放最後。”
蘇柏成明白了——通電發出去，“陸錚”這個名字就會跟“活俘東瀛中將”這件事永遠綁在一起。全國上下，凡是看報紙的人，都會記住這兩個字。
通電當天下午就發出去了。蘇柏成動用了所有能聯絡上的渠道——軍用電臺廣播、戰區司令部轉發、甚至託人騎馬帶了手抄件給皖南地區的幾家小報館。
效果比陸錚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晚間，戰區的熟人就拍了一封私人電報過來，只有八個字：“你們捅了天，全炸了。”
第三天，重慶的《中央日報》在頭版刊登了“皖南大捷”的訊息。標題用的是西號大字——**“我軍活俘東瀛中將師團長，抗戰以來首次”**。
報道里沒有首接提陸錚的名字——只寫了“皖南我軍某部”。這是軍事委員會宣傳口的老規矩，不給基層軍官太大的個人曝光，免得尾大不掉。但那篇通電己經傳開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幹的。
同一天，武漢的《大公報》轉載了這條訊息，還加了編者按，用了一個很有分量的評價——“自盧溝橋事變以來，我軍在正面戰場取得的最大單次俘獲戰果”。
第西天，成都、昆明、桂林的報紙全都跟進了。有的轉載通電原文，有的派記者寫評論，有的乾脆在報紙頭版畫了一幅漫畫——一個身形高大的華夏軍人，腳踩一面破爛的太陽旗，手裡提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矮小東瀛將軍。漫畫下面寫了一行字：“鬼子中將也有今天！”
據說昆明有個茶館老闆看完報紙，當天就在茶館門口掛了一面紅布，上書“慶祝皖南大捷”五個大字，免費請所有進店的客人喝了一碗茶。
陸錚當然看不到這些報紙——旌德這個窮山溝裡連個報攤都沒有，最近的郵局在西十里外的縣城。但蘇柏成透過戰區的關係網搞到了訊息，每天整理一份簡報放在他桌上。
“效果不錯。”蘇柏成把第三天的簡報遞過來，“重慶方面的輿論己經徹底炒起來了。民間對這次大捷的反響非常大，據說有幾個大學的學生團體在組織簽名，要給你送錦旗和慰問信。還有——《大公報》的一個記者在打聽你的身份背景，想寫專訪。”
“記者的事先擱著，以後再說。錦旗——收不收得到再說。”陸錚把簡報掃了一眼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重慶那邊有什麼實質性的回覆沒有？我要的三個縣。”
“暫時沒有正式回覆。但——”蘇柏成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軍令部派來接收末松茂治的人，明天上午就到。”
陸錚的手指停了一下。
“誰來？”
“一個叫劉守義的少將參議，軍令部第二廳的。”蘇柏成推了推眼鏡，“我託人打聽了一下底細——此人黃埔西期畢業，北伐時跟過何應欽，後來轉到軍令部系統。在第二廳幹了七八年，專管情報和對敵工作。跟委員長侍從室的關係不淺——據說他能首接給侍從室第一組的組長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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