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他帶來的條件，可能不是陸錚想聽的那種。
“劉參議客氣了。”陸錚握了握他伸過來的手——手心是乾的，溫度正常，力度適中，很標準的官場握手。“路上辛苦，先進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好，喝茶喝茶。”劉守義笑呵呵地跟著往裡走，嘴裡還在說，“我這一路從重慶飛到屯溪，再從屯溪坐車過來，顛了五六個鐘頭——老骨頭都快散架了。你們這條路啊，可真夠嗆！”
他一邊說笑一邊走，但腳步放慢了半拍，眼角的餘光把整個院子掃了一遍——院牆內側靠著成排的步槍，角落裡碼著彈藥箱，正堂前面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還帶著泥點子的裝甲車。
這不是一個剛打完仗、疲憊不堪的部隊該有的狀態。這是一支彈藥充足、裝備精良、隨時可以再戰的部隊。
劉守義在心裡默記了一筆。
進了指揮部坐下，勤務兵上了茶。劉守義端著杯子，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他看到了牆上那面被坦克履帶碾得稀爛的114師團將旗——那東西掛在正對門的位置，任何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見。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幅沙盤——上面插滿了標註箭頭的小旗子，紅藍兩色交錯，雖然看不太清具體內容，但規模一看就不是一個旅級單位的規劃。
“好氣派。”劉守義指著將旗感嘆了一聲，“這就是末松茂治的帥旗？”
“對。我手下一個營長從泥巴里刨出來的。”趙大柱在旁邊接了一句，嗓門跟擂鼓似的，“被坦克碾了兩遍，洗都洗不乾淨，就這麼掛著了——挺好看。”
劉守義笑了笑，沒接話。他把茶杯放下，雙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從閒聊模式切換到了公事模式。
“陸旅長，我這次來的任務很簡單。”他的笑容不變，但語速稍微加快了一拍，“委員長非常關心末松茂治中將的安全問題。軍令部希望能夠儘快將此人移交至戰區後方安全地點，由專人看管、審訊。你也知道，一個活著的東瀛中將師團長——價值極高。無論是軍事情報方面，還是對外政治宣傳方面，都不宜將其久留前線。前畢竟不安全嘛，萬一東瀛人反撲過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你這裡不安全，交給我們才安全。
“劉參議說得有理。”陸錚點了點頭，語氣很配合，“我也想早點把這個負擔甩掉——您不知道，養一個東瀛中將有多費糧食。天好酒好菜伺候著不說，還得安排軍醫每天換藥，西個兵二十西小時看守。我這廟小，養不起這尊大佛。”
劉守義的笑容加深了一點——行，態度不錯，不是要硬扛。
“但問題是——”
陸錚話鋒一轉。
他從桌角抽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這是我部軍醫今天早上剛出的傷情評估報告。末松茂治中將目前的身體狀況——恐怕暫時不宜進行長途轉運。”
劉守義接過去翻了翻。
報告足有六頁紙——不，準確說是六頁半。密麻麻全是醫學術語，排版工整，條目清晰，甚至附了兩張傷口照片的手繪示意圖。什麼“左肩貫通傷（入口徑7.92mm）術後癒合期，目前處於炎性反應消退階段，肉芽組織新生中”“右腿脛骨中段不完全性骨裂合併周圍軟組織挫傷感染，創面可見膿性滲出物”“長途車輛顛簸可能導致骨裂線延伸、傷口二次撕裂及感染擴散”“建議絕對臥床靜養不少於七至十日”之類的詞彙堆了一頁又一頁。
最後一段用加粗字型寫著：**“綜合評估：患者目前不具備安全轉運條件。如強行轉運，傷情惡化機率極高，不排除危及生命之可能。建議在現有醫療條件下繼續治療觀察至少七日後再行評估。如接收方執意提前轉運，請簽署知情同意書並自行承擔一切後果。”**
劉守義看了半天。
他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的變化，而是一種“哦，原來如此”的瞭然。
“陸旅長，”他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你這份報告——寫得很詳細啊。”
“軍醫是專業的。”陸錚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每一條都有醫學依據，您要是有疑問，可以隨時去看末松茂治本人。傷口擺在那裡，做不了假。”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你質疑報告？行，我讓你看傷口。傷口是真的，傷有多嚴重那是醫學問題，不是你一個搞情報的說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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