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守義在旌德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吃了三天的雜糧糊糊和鹹菜疙瘩——不是陸錚故意怠慢他，是旌德城裡確實沒什麼好東西了。大戰之後糧食緊張，全軍上下從旅長到伙伕吃的都是一個標準。城裡能搜刮到的白麵早在守城那幾天做成了饅頭塞進了士兵的乾糧袋裡，現在剩下的只有從老鄉家借來的棒子麵和去年醃的鹹蘿蔔。
第一天，劉守義還笑呵呵地說“與將士同甘共苦，應該的應該的”。
第二天，他臉上的笑容就有點僵了。他那個副官——一個在重慶養尊處優慣了的年輕中尉——私底下跟警衛排的弟兄們嘟囔：“這什麼破地方？豬食都比這強……”話沒說完就被路過的趙大柱瞪了一眼。趙大柱那張刀疤臉往那一擺，中尉當場就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第三天早晨，劉守義端著搪瓷缸子喝棒子麵糊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陸旅長，你這個獨立旅——平時就吃這個？”
“吃這個算好的了。”趙大柱端著一個大海碗從旁邊路過，嘴裡嚼著半個硬得能砸核桃的雜糧饅頭，含糊地搭了句話，“打仗那幾天連這個都沒有，弟兄們啃了三天壓縮餅乾——就是炒麵疙瘩加鹽粒子——拉屎都拉不出來。有個新兵蹲茅坑蹲了半個鐘頭，最後是被班長從裡頭拖出來的。”
劉守義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把到嘴邊的糊糊又放下了。食慾在那一瞬間消失得乾淨淨。
“那你們的糧餉補給……”
“沒有。”陸錚淡地接過話頭。他坐在劉守義對面，也端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搪瓷缸子，裡頭的棒子麵糊糊己經喝了大半——他吃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獨立旅是新編制，上面只給了番號和一紙委任狀，沒給糧餉撥付的檔案。戰區那邊說在走流程，走了半個月了，一粒米一塊大洋都沒見著。”
他看了劉守義一眼，語氣不輕不重。
“劉參議，您在軍令部也是老人了。您覺得這個流程，大概還要走多久？”
劉守義沉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這個“流程”是怎麼回事。獨立旅是編外部隊，不在正規軍的撥付序列裡，糧餉需要軍政部和軍令部兩頭籤批，光蓋章就要蓋七八個——軍政部經理司、軍需署、軍令部後勤處、戰區經理處、省級軍管區……一個章卡住，後面全堵死。加上戰時各級衙門效率低下、互相推諉扯皮——拖個三五個月都算快的。
三五個月。一支六千人的部隊三五個月沒有糧餉——要麼餓死，要麼就地徵糧激起民變，要麼……自己想辦法。
而“自己想辦法”這西個字，在眼前這位陸旅長嘴裡說出來——劉守義總覺得不太讓人放心。
“我回去催一催。”他放下搪瓷缸子，說了這麼一句。
陸錚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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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下午，劉守義終於主動找了陸錚。
地點在指揮部的偏廳，門關著，只有兩個人。茶沒有——茶葉三天前就喝完了。桌上擺的是繳獲的東瀛軍罐頭——牛肉罐頭，趙大柱從繳獲物資裡翻出來的，一共就剩兩箱，陸錚特意讓人留了幾個招待貴客。鐵皮罐子開啟來，濃郁的肉香在屋子裡瀰漫開——跟前三天的鹹菜疙瘩比，簡首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劉守義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嚥了，才開口。
“陸旅長，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他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你想要什麼？”
“劉參議爽快。”陸錚也放下筷子，身體微後靠，一副閒聊的姿態，“三件事。”
“你說。”
“第一，糧餉按照甲種旅的標準撥付。獨立第一旅現有官兵六千餘人，按編制應核定為五千人的甲種旅。但考慮到戰損補充和後續擴編的需要，我要的是八千人的額度。”
劉守義的眉頭動了一下。八千人——比實際人數多出兩千，這是要吃空餉？不對，以陸錚的做派不像是貪錢的人。他是要為擴兵留餘量。這一手不算過分，軍隊裡誰不這麼幹？
“第二，彈藥補給每月按時撥付。不需要多——按照正規甲種旅的標準給就行，不要打折扣。另外我需要一批藥品，磺胺消炎藥、止血粉、繃帶、碘酒，越多越好。上次打仗傷了不少人，軍醫那邊消耗太大，現在庫存見底了。”
劉守義點了點頭。這兩條都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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