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強攻被打成了笑話，末松茂治終於冷靜下來了。
這個老鬼子雖然脾氣暴躁，但畢竟是打了幾十年仗的中將師團長，腦子還沒被炮彈完全震壞。他蹲在野戰指揮所灌滿冷風的壕溝裡，用佈滿老繭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地圖上“旌德”兩個字，像在撫摸一個會咬人的陷阱。
五次正面衝鋒，兩千多具屍體，一個完整的戰車中隊——全報銷了。
他必須承認，正面硬啃旌德城防，是一條用帝國士兵的血肉鋪成的死路。
“夜襲。”
末松茂治盯著地圖，沙啞的聲音像鏽釘子刮過鐵皮。他的手指緩緩從城北主陣地移開，停在了城東北角的一個位置上。
“趁天黑繞過正面陣地，從城東北角的薄弱處滲透進去。支那人的重炮和高射炮再厲害，口徑再大，到了晚上也是瞎子。夜戰拼的是刺刀和膽量——這兩樣東西，帝國陸軍從來不缺。”
佐佐木到一和高橋次郎對視了一眼。兩個被白天的血腥屠殺嚇得魂不附體的聯隊長，此刻竟同時微微點了點頭。
夜襲——確實比白天那種送死式的萬歲衝鋒靠譜多了。至少不用頂著那八門地獄般的88炮往前跑。
“命令第66聯隊抽調兩個精銳大隊，由中村正次中佐親自指揮，今夜零時發起夜襲。”末松茂治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條彎曲的滲透路線，聲音冷硬如鐵，“第38聯隊同時在正面發起佯攻牽制，火力要足夠大，動靜要足夠響。我要讓旌德城裡的支那人首尾不能相顧。”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陰鷙地掃過兩個聯隊長。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再失敗......”
他沒有說完。但那把始終沒有歸鞘的將官指揮刀，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已經替他說完了剩下的話。
......
當晚，月亮鑽進了厚重的雲層裡，像是連天上的神明都不願意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皖南的冬夜黑得徹底，伸出手去，五根手指都看不真切。刺骨的溼冷像一條無形的水蛇，順著每個人的脖領子鑽進骨頭縫裡。
旌德城東北角。
這裡有一段城牆年久失修，青磚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夯土的內芯，高度不足三米，連頂上的垛口都缺了好幾個豁口。城牆外是一片枯黃的冬季菜地，再往外就是連片的灌木叢和長滿衰草的荒坡。
這裡確實是整個旌德城防體系中，最薄弱的一環。
而末松茂治的情報——至少在這一點上——是準確的。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兩千三百名東瀛軍精銳步兵分成十幾個縱隊，從三里外的集結點出發了。他們脫掉了皮鞋和軍靴，只穿著白色的分趾襪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每個人的武器都用破布纏好了，防止金屬碰撞發出聲響。刀——不管是刺刀還是軍刀——全部叼在嘴裡，冰涼的刀背貼著臉頰。
他們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淺。最輕。連隊伍之間的聯絡都放棄了口令，改用拉繩子——前面的人牽一根細麻繩，後面的人攥著繩尾跟進。
兩千多人的隊伍，在黑暗中竟然安靜得像一條無聲流淌的暗河。
帶隊的中村正次中佐走在第一縱隊的中央位置。他四十三歲，是第66聯隊出了名的夜戰老手，參加過淞滬會戰的夜間白刃突擊，手上有過硬的本事。此刻他半眯著眼睛，控制著呼吸，每走二十步就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前方的動靜。
越來越近了。
前面的尖兵已經能隱約看到城牆的輪廓了——一條黑黢黢的。低矮的橫線，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門檻。
城頭上沒有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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