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注意到，城牆上方一棟半塌的民房二樓窗口裡，一支毛瑟98k狙擊步槍的槍口正緩緩轉向他。
瞄準鏡裡，十字線穩穩地落在了中村正次的左胸口。狙擊手屏住呼吸，從心跳的間隙中找到了那個最平穩的瞬間。
“砰。”
槍聲淹沒在四周密集的交火中，毫不起眼。
但7.92毫米狙擊彈以極高的精度飛越了一百三十米的距離，從中村正次的左胸精準貫入，打碎了他的第四根肋骨，穿透左肺葉，從背後帶出了一片碎骨和血沫。
中村正次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正在冒血的窟窿。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膝蓋先軟了，整個人像一口被抽走了秤砣的老稱，緩緩地。不可逆轉地跪倒在血泥裡。指揮刀從手中滑落，插進泥地裡，刀身還在微微顫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魚一樣的瞳孔裡倒映著頭頂照明彈那慘白的光，最後的意識裡閃過的是遠在名古屋老家。正在等他回去的妻女的臉。
兩分鐘後，他的呼吸停止了。身體側倒在城牆根下的爛泥裡，軍服上到處是血泊和火焰噴射器濺落的黑色焦塊。
軍官一死，群龍無首。
剩下的東瀛軍頓時成了沒頭蒼蠅。有人嚎叫著繼續往城牆上爬，被34一梭子掃成了碎末。有人抱著腦袋往回狂奔，跑到一半被迫擊炮彈的彈片削斷了腿。更多的人趴在菜地的犁溝裡，瑟瑟發抖，不敢前進，也不敢後退，只能在照明彈的光芒下等死。
凌晨零點三十五分，殘餘的東瀛軍終於徹底崩潰。
他們扔掉了武器。竹梯。炸藥包，像一群被火燒了的螞蟻一樣四散潰逃，鑽進灌木叢和荒坡裡拚命往南跑。照明彈的光芒在他們身後追著，機槍的曳光彈在他們頭頂飛過，直到他們跑出了射程，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深處。
城東北角的菜地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還在噼啪燃燒的竹梯碎片。到處滲著血水的犁溝，以及橫七豎八堆疊的屍體。焦糊味和血腥味攪和在一起，在冬夜的冷風中緩緩升騰。
馬文才站在城牆上，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片死寂的戰場。照明彈的光芒正在一枚一枚地熄滅，黑暗重新將他的身影吞沒，只剩下圓眼鏡上反射的最後一點光斑。
“統計傷亡。”他的聲音依然平淡，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深水。
副手跑上來，喘著粗氣回報：“營長，我方陣亡七人，傷十九人。城牆下清點鬼子屍體大約五百七十到六百具，另有大量傷兵在撤退途中扔在了灌木叢裡，無法確認數量。”
馬文才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舊懷錶，揭開磨花了的銅蓋看了一眼。凌晨零點四十二分。
*從照明彈升空到戰鬥結束，總共不到一個小時。*
他合上懷錶，將它重新揣進左邊的胸口袋裡。手指在口袋外面停留了半秒——因為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家信，就貼著懷錶放在一起。薄薄的信紙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信封上“湖南湘潭橫街巷馬宅”幾個字，是他自己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上去的。
*信寫好快十天了，一直沒找到機會寄出去。也不知道孃的老寒腿，入了冬有沒有犯。*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裡停留了不到一秒。馬文才收回手，轉身朝城牆下的野戰電話走去。
他撥通了前線督戰的蘇柏成：“參謀長，城東北角夜襲已被擊退。敵軍傷亡約六百，我方傷亡輕微。建議通知師長，鬼子今晚應該不敢再來了。”
蘇柏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能聽到他那邊背景裡還有零星的槍聲——城北張大彪那邊的佯攻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
“文才，打得好。”蘇柏成的聲音低沉且真摯，“師長說了，讓你注意休息，天亮以後鬼子可能還有大動作。”
“知道了。”
馬文才掛了電話，把沾了血星的圓眼鏡摘下來，用衣角仔細擦了擦，重新戴好。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平時說話和和氣氣。像個教書先生的湖南人，殺起人來——比任何暴脾氣的粗漢都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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