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鋼鐵洪流：從城門裡湧出來的噩夢（上）次日清晨，濃霧瀰漫。
皖南冬天的霧氣比北方要溼重得多，像一層厚實的灰色棉被嚴嚴實實地捂在山谷和田野上，能見度不足五十米。遠處的山影像泡在牛奶裡一樣，輪廓模糊得只剩個隱約的黑影。
旌德城北方向，東瀛軍的陣地上一片死氣沉沉。
昨夜的夜襲失敗讓本就跌到谷底計程車氣徹底凍成了冰碴子。士兵們蹲在臨時挖掘的散兵坑裡，一個個灰頭土臉，鋼盔底下的臉全是菜色。有的人兩眼無神地盯著對面城牆的方向，嘴唇凍得發紫也不知道抿一抿；有的人縮成一團抱著步槍瑟瑟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彈藥告急，口糧也快見底了——後方的補給線被趙大柱攪成了一鍋粥，運輸隊的卡車不敢走大路，繞小路又頻繁被游擊兵力伏擊，昨天一整天只送進來兩車彈藥和半車罐頭，杯水車薪。
末松茂治一夜沒睡，眼窩凹陷得跟兩個黑洞一樣。
他面前的行軍桌上攤著最新的傷亡統計報告。本來工整的表格上被紅筆批註得密密麻麻，像是一張染滿血的處方單：陣亡及重傷三千二百餘人，失蹤四百餘人（大部分是昨夜夜襲潰逃後跑散的），戰車中隊僅剩兩輛九五式輕戰車還能勉強動彈，75毫米山炮彈藥儲備不足一個基數，105毫米榴彈炮彈藥為零，野戰醫院被毀導致七百多名傷兵只能在露天壕溝裡等死。
整整一頁的數字，每一個都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岡本鼓起勇氣開口了。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辭，此刻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哆嗦，“下官建議......暫時後撤至涇縣整補。目前的戰況對我們非常不利，繼續強攻旌德，只怕是......白白送死。”
他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這四個字的重量砸到末松茂治頭上。
末松茂治沒有發火。
這一刻的安靜反而比暴怒更令人不安。岡本看到自己的師團長只是盯著地圖上“旌德”兩個字，沉默了很久很久。指揮所裡沒有暖爐，蠟燭的火苗被穿堂而過的冷風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末松茂治消瘦的臉上忽閃，讓他深陷的眼窩看起來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撤退？”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鐵皮，“岡本，你知道撤退的後果是什麼嗎？”
他沒有等岡本回答，自己一條一條地數了下去。每數一條，聲音就低沉一分。
“秋山聯隊，七千人，覆滅。”
“第38聯隊先頭大隊，一千五百人，覆滅。”
“戰車中隊，十二輛制式戰車，覆滅。”
“夜襲精銳大隊，兩千三百人，折損六百，大隊長中村正次陣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刮出了刺耳的聲響。
“如果現在再灰溜溜地撤回去，整個第114師團就成了全軍的笑柄。畑俊六大將不會放過我——不，他連看都不會再看我一眼。大本營那些坐在東京辦公室裡喝茶的參謀們，會把我的名字寫進失敗案例的教材裡，一傳就是幾十年。末松茂治三個字，會變成“無能”的代名詞。”
岡本低著頭不說話。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末松茂治猛地從行軍椅上站起來。椅子被他頂翻了，嘩啦一聲倒在地上，桌上的報告被帶飛的氣流吹落了幾頁。
“傳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終於崩斷了，“今天上午十點，集結全部剩餘兵力，發起最後一次總攻！成敗在此一舉！”
“可是彈藥......”岡本抬起頭，試圖做最後一次勸阻。
“用刺刀！用手榴彈！用鐵鍬。用牙齒。用帝國軍人的骨頭去砸！”末松茂治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武士道精神——不是靠子彈打出來的！”
岡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去傳達命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他心裡很清楚——不，帳篷裡在場的每一個參謀都心裡清楚——這道命令很可能是末松茂治這輩子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了。
但沒有人敢說出口。
因為末松茂治說的也是實話。撤退是死，不撤也是死。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壯烈一點——至少，留個面子給家族和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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