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站在市紡織廠家屬區那棟筒子樓下面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了。秋老虎的尾巴還沒褪乾淨，太陽曬得水泥地面發燙，幾隻麻雀在電線上跳來跳去。
她揹著那個舊布包，抬頭上看。四層高的紅磚樓，每層一溜走廊，陽臺上晾著各色衣裳和被單，風一吹飄飄蕩蕩。樓道口堆著蜂窩煤和舊腳踏車，牆皮斑駁，電線亂拉——跟她上輩子住的地方沒法比，但比土坯房已經強了一百倍。
她深吸一口氣，上了三樓。
301的木頭門漆成深綠色，漆面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黃木茬。她抬手敲了敲。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那女人四十來歲，身形微胖，穿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燙了卷別在耳後。她看見門口站著的沈知知，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知知？！
沈知知叫了一聲。
王秀蘭猛地拉開門，上下打量她好幾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回來了？！你怎麼回來了？！你那個……你那男人呢？孩子呢？
離了。沈知知側身擠進門裡，進去說。
屋裡不大，兩間房帶個小廚房，傢俱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的八仙桌上擺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麵條，筷子擱在碗沿上。沈知知掃了一圈——雖然普通，但在1971年的城市裡已經算有房有戶的體面人家。
王秀蘭跟在她後面急得轉圈：離了？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能不跟家裡說一聲就離婚？你孩子才多大？你自己回來的？那陸家能放你？
沈知知把布包放在沙發上，轉過身面對她，我辦了調動，戶口遷回來了，現在在市二棉上班，崗位是統計員。婚離了，孩子歸男方，我按月給撫養費。其他的你別問了。
王秀蘭張著嘴愣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無奈，最後在她對面坐下，拍了把大腿：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結婚的時候不跟家裡商量，離婚也不跟家裡商量，你知不知道你爸氣得多少天沒睡好覺？當初你非要嫁那個農民，我們就說了不行不行，你不聽，現在好了吧？
嗯，現在好了。沈知知給自己倒了杯水，所以我回來了。
王秀蘭噎了一下，看著閨女那張臉——瘦了，黑了，眉眼間那股驕縱勁兒倒是沒變。她嘆了口氣，語氣從埋怨變成了心疼：吃飯了嗎？媽給你下碗麵去。
王秀蘭繫上圍裙進了廚房，一邊下麵條一邊絮叨：你爸在廠裡上班，晚上才回來。你弟弟也住校，週末才回。這間屋子是你的，一直給你留著，床單被套前天剛洗過曬過……我還當你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沈知知靠在廚房門框上，聽著她媽絮絮叨叨的唸叨，心裡浮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原主關於孃家的記憶斷斷續續的，但她能感覺到王秀蘭對女兒的那種又氣又疼的勁兒——嘴上罵著，手上忙著。
麵條端上來，臥了個荷包蛋，湯裡撒了蔥花。沈知知坐在桌邊慢慢吃，王秀蘭就在對面坐著看她，眼裡的心疼擋都擋不住。
吃完了休息休息，王秀蘭說，明天媽帶你去買兩件新衣裳。你那身……一看就是農村穿回來的，別讓人笑話。
沈知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點了點頭：
第二天王秀蘭就帶她去了百貨商店。1971年的百貨商店東西不多，無非是的確良襯衫、滌卡褲子、海魂衫之類的款式。但沈知知眼光毒，挑了一件白色碎花的的確良襯衫、一條深藍色滌卡長褲，又買了兩塊棉布準備回去裁裙子。王秀蘭心疼錢，但看她高興也就掏了。
換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沈知知看著鏡子裡的人，勾了勾嘴角。
藍布褂子和補丁褲子扔進了垃圾桶。從今天開始，她是市二棉的統計員沈知知，年輕漂亮、未婚、有正式工作、家裡有戶口有住房。至於紅星大隊、陸凜、陸念安——通通爛在過去的泥裡，誰也別提。
入職市二棉那天，車間主任帶她走了一圈。廠房裡織布機哐哐噹噹響個不停，棉絮飛得滿屋子都是，工人們穿著白圍裙戴著帽子在機器間穿梭。沈知知的崗位是統計員，不需要下車間幹活，在辦公室整理資料報表就行，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五，外加糧票布票肉票若干。
小沈啊，車間主任姓劉，五十來歲的老女人，看她白白淨淨的樣子挺滿意，你條件不錯，好好幹，將來有前途。就是有一點——她湊近壓低聲音，有人說你在鄉下結過婚？是不是真的？
沈知知臉上的笑容不變：沒有的事。劉主任，您看我這年紀，哪像結了婚的？是有人嫉妒編排我吧。
劉主任打量她兩眼。沈知知今天穿了白襯衫配藍褲子，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的神情坦坦蕩蕩。確實看不出有半點農村已婚的痕跡。
那就好，那就好。劉主任擺擺手，那種亂傳話的人別理她。
謝謝劉主任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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