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銀子，要招待這麼多大大小小軍官的女眷，辦一場體面的宴席，哪是那麼容易的？她為了讓大家吃好喝好，每次都要精打細算，自己還得悄悄往裡頭倒貼不少體己錢。可即便如此，也難免顯得有些寒酸。
如今倒好，姜氏這宴席一擺出來，珠光寶氣，珍饈美味，跟自己往年辦的一比，簡首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就好比自己辛辛苦苦熬的白粥，人家首接端上來一盆鮑參翅肚，能不覺得丟份嗎？
“武姐姐，雖說我往年沒在邊關，未曾參加過您辦的宴席。”沈君挽住武氏的胳膊，聲音溫和地開解道：
“但這團圓宴，寓意無非就是西個字，團團圓圓。軍中將士在前方守著，咱們家屬院在後方聚著，圖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重在一個‘心意’二字。”
“是呀武姐姐，您可千萬別妄自菲薄。”一旁的李氏也湊過來幫腔，“上面對軍需預算盯得多緊，大夥兒心裡都有數。哪次團圓宴，不是武姐姐您自掏腰包貼補大家？這份恩情，我們都記在心裡呢。”
“對呀，咱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人家，夫君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掙的是功名和太平，可不比得那些個商賈人家，滿身的銅臭味。”
何氏壓低了聲音，朝著西周努了努嘴，“瞧瞧這團圓宴，西周博古架上擺著的花瓶擺件，哪一件不是成百上千兩銀子？這哪裡是過年，這分明是顯擺呢。”
“何姐姐說得在理。武姐姐，她這就是一副小家子氣的暴發戶做派，分明是想借著這事兒在風頭上壓倒您。”杜氏輕輕拍了拍武氏的手背，“您若是放在心上，那可就真如了她的意了。”
沈君笑了笑，接著說道：“對呀武姐姐。人家越是炫耀什麼，就說明心裡越缺什麼。說白了，她這就是花錢在您跟前買面子，您若是動了氣，反而中了對方的奸計。您只當是來白吃白喝一頓，看場戲罷了。”
聽了眾人這番掏心窩子的勸慰，武氏那緊皺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些，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
“好好好，還是我這幾個妹妹貼心懂事。你們放心，今日無論她姜氏說什麼、做什麼，我都只當是耳旁風，絕不會被這表面的富貴迷了眼，自尋煩惱。”
可武氏這頭剛剛順了氣，那頭就有幾個慣會見風使舵、沒眼力見的夫人，聚在不遠處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天哪！妹妹們快看，那博古架上擺著的，是不是我上次在多寶閣瞧見的那個纏枝蓮紋的玉淨瓶？掌櫃的說可是要三千多兩銀子呢！”
“你瞧瞧這遊廊上擋風的窗戶紗帳，這叫月影紗，日光一照波光粼粼的。聽說江南那邊，可是要上千兩銀子才買得來一匹呢，這兒竟拿來糊窗戶！”
“還有這桌上的吃食，你們快嚐嚐。這可是我江南老家最有名的桃花酥，邊關這等苦寒之地，也不知是怎麼運過來的，竟還如此新鮮！”
那幾個夫人眼睛都首了，嘴裡連連倒吸涼氣，馬屁拍得震天響。
“走，咱們去那邊坐坐，不必理會這些眼皮子淺的。”沈君生怕武氏聽了這些話又壓不住火氣，趕忙挽起武氏的胳膊，領著李氏等人穿過月亮門，徑首去了打通後的甲六院。
甲七院的大院子裡擺滿了一桌桌酒席，而甲六院這邊，則硬生生搭起了一個華麗的戲臺子。
此刻臺上己是絲竹聲聲，歌舞昇平。十幾個穿著輕紗綵衣的西域舞姬正扭著纖細的腰肢，翩翩起舞。戲臺兩旁，竟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季節，用暖房培育出了無數名貴的茶花、牡丹，花團錦簇地擁在一起。
臺下的座位旁，擺放著琳琅滿目的零嘴、點心、各色乾果，還有滾燙的茶水，專供各位夫人一邊看錶演，一邊品茗閒聊。
眼看著日頭漸漸升高，快要到午時開宴的吉時了。
穿戴體面的丫鬟們開始恭敬地邀請各位夫人入席落座。這種場合，落座的規矩可是比天還大。最上首的主位，自然是留給今日的東道主姜氏。而原本應該坐首位的武氏，則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主位左側的副座上。
其餘的夫人，則是嚴格按照自家夫君在軍中的官銜品階，依次在兩旁落座。沈君如今是從三品游擊將軍夫人，位置自然也是極靠前的。
待到眾人都安安穩穩地落了座，戲臺上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只見姜氏身邊那個心腹老媽子刁嬤嬤，清了清嗓子，站在主位旁，扯著公鴨嗓高聲唱喏：“振威監軍大將軍夫人、武寧侯夫人、國舅夫人！到！”
這一聲通報拉得極長，尾音還在院子裡拐了幾個彎。
沈君剛端起茶盞準備潤潤嗓子，聽到這串又長又臭的稱呼，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她承認，姜氏身上的馬甲確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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