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 22:30 北郊保護點二樓。
趙志明的手在抖。
他坐在審訊室改成的寫字桌前,桌面是上世紀90年代的老式松木,桌沿被菸頭燙出七個圓窩。檯燈是綠罩子的舊物,光線壓得很低,只照亮紙面那一圈黃。他面前攤著第三頁紙,前兩頁己經寫滿了,密密麻麻五十二個名字、五十二個職務、五十二條線索。
「再想想,」林晚秋站在他身後兩步外,聲音平穩得像在唸報紙,「茶水間。補充名單。你說過有十二個人在茶水間見過。」
趙志明點頭。他的左手按住紙,右手握著筆,筆尖在紙上懸了三秒才落下。第一個字寫下去——「孫」。
陳零站在門外走廊。
他穿著保潔的灰布褂子,手裡拎著熱水壺和一隻搪瓷盆。盆裡是十二個餃子,韭菜豬肉餡,皮擀得不薄不厚,褶子捏了十六道。他知道趙志明胃不好,不能吃涼的。
22:45 他端著餃子進門。
趙志明抬頭,眼眶紅了一下,沒說話。林晚秋讓開半步。陳零把餃子放在桌角,從兜裡摸出一小瓶醋——他自己泡的那種,加了兩瓣蒜——擰開蓋,倒了半碟。
「趁熱。」陳零說。
趙志明嗯了一聲,沒動筷子,又低頭繼續寫。第八個名字、第九個、第十個??筆鋒越來越慢。23:00 他停下來,把筆放下,端起搪瓷盆,一口氣吃了三個餃子。
「老陳,」趙志明嚥下最後一口,「你這餃子??比我媽包的還像樣。」
陳零沒接話。他在牆角的椅子坐下,眼睛半闔著,看似打盹,實際上耳朵貼著窗戶那一側的牆——窗外是槐林,槐林之外是一條無名土路,土路盡頭是一座廢棄的紅磚窯。
23:10 趙志明寫下第十一個名字。第十二個名字寫到一半,他停了。
「林姐,」他抬頭,「最後一個??我得想想。這人??姓林。但不是你那個林。」
林晚秋眉心輕輕一跳:「寫下來。」
趙志明落筆。一筆,一捺。「林」字寫完,他抬手要去蘸墨水——
23:11:00 槐林深處一千五百米開外。
一聲極輕的「嗒」。
不是槍聲,是槍機復進的尾音。真正的槍響被消音器吞掉了大半,傳到二樓視窗時只剩下一記悶雷似的「嗡」。
陳零的瞳孔在零點二秒內放大、收縮、再放大。他沒聽到風聲,他聽到了風被切開的聲音——7.62×54R步槍彈特有的高速氣流嘯鳴,頻率2400赫茲。
23:11:01 他撲出去。
不是撲向趙志明,是撲向趙志明胸口左側那一道無形的彈道。他的左肩先撞上趙志明右肩,他的右手按住趙志明後腦往下壓,他的胸腔正對窗戶。
23:11:02 第一發子彈擊中趙志明胸口左側第三肋。
陳零的胸口緊貼趙志明背後。子彈穿過趙志明胸腔的瞬間,陳零和他構成同一個彈道體——同抱子彈體。這是父親筆記本第西十一頁的話:「弟子若臨生死,師當與之同抱子彈,分其一寸,留其一息。」
23:11:03 第二發子彈擦著陳零右肩。
子彈偏了三釐米,釘進牆壁。牆皮飛起一片,落在趙志明剛寫下的第十二個「林」字上,把那個字蓋住了半邊。
23:11:04 林晚秋拔槍、壓低、貼牆、斷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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