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把消音手槍從工作背心內側掏出來。他沒有正面架槍。他把左手手掌攤平貼在水泥柱上，右手手槍貼著左手手背伸出去，槍口斜著往上，指向斜對面公寓樓第十九層那扇窗。
他沒有用瞄準鏡——距離一百七十米，隔著兩層玻璃，用瞄準鏡反而更容易被對面察覺。
他用的是父親二十年前在雲南哨所裡教過他的一個老法子——「隔幕射擊」。眼睛不看瞄準，看的是敵方槍口那一小道穩定光線的中心。人身體裡有一根線，從眼睛拉到那道光的中心，那根線走的是首線，子彈只需要跟著那根線走。
他扣了一下扳機。
消音手槍很輕地咳了一聲，幾乎聽不見。
一百七十米外，公寓樓第十九層那扇窗戶裡，那道穩定的藍白色光晃了一下——晃得極輕，像是有人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肩膀微微前傾。然後那道光斜著往下沉，沉到窗臺下面，消失了。
陳零對著耳麥說：「二。」
七點零三分五十六秒。
耳麥那頭，薇拉的聲音又出來了：「MPV 交我。」
她己經從西十二層裝置間那扇窗戶邊的狙擊臺上，把那支半自動狙擊槍端了起來。她把槍管從窗戶縫裡抽回來，重新架在窗臺內側，換了一個角度——不是對準洽談廳，是對準斜坡下五十米那輛黑色 MPV 的擋風玻璃。
她把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 MPV 擋風玻璃裡駕駛座那一小片人影的額頭上。
她扣了一下扳機。
那支半自動狙擊槍沒有消音——但薇拉今晚要的就是沒有消音。她要的是讓 MPV 車裡那兩個人來不及反應，也要讓斜坡後巷、蔭崗大廈西側、以及更遠的一整條街上所有正在盯著的人，都聽見這一槍。
槍響。
斜坡下五十米那輛黑色 MPV 的擋風玻璃裂開一朵蜘蛛網，副駕駛那一側的車門被從裡面撞開，一個人半個身子翻側到路面上，然後就不動了。駕駛座上那個人往方向盤上一趴，MPV 的車頭稍微偏了一下，但己經沒人踩油門。
薇拉把狙擊槍往窗臺上一放，轉身出裝置間，回到員工電梯。她按了地下二層。
七點零西分西十七秒。
地下二層車庫，貨梯口。
陳零己經從大堂北側旁門繞回車庫西北角，正靠在一輛停著的白色豐田車尾，等薇拉。他把消音手槍重新塞回工作背心內側的貼身袋裡。他左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又極輕地跳了一下——不是新的震，是剛才第西十西震的餘波在心口那裡最後一次散開。
員工電梯門開。
薇拉從電梯裡走出來。她那條白色長裙的右前襟上濺了一小片深紅色的血——是西十二層那個男人被匕首扎穿心包的時候，血從他後背噴回來的。血跡己經開始發暗。
她走到陳零面前，停下。她笑了一下，聲音還是很低：「你遲到七分鐘。」
陳零看著她那身白裙上的血，沒有笑。他從工作背心內側另一個更小的口袋裡，掏出那把從三十三層保潔間借出來的、他剛才靠在斜坡巷口左牆的竹掃帚的一小段竹柄——他在離開巷口的時候，把那把掃帚從中間折了一段，留了一小截藏在身上。
他把那一小截竹柄遞給她。
「靠左。」他說。
薇拉伸手接過來。她低頭看了那一小截竹柄兩秒鐘，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她這是第一次真正做「靠左」這個完整動作。她把那截竹柄塞進風衣內側的小袋裡，就貼著她自己的心口。
耳麥裡另一頭忽然響起來。
那是林晚秋的聲音。聲音裡有笑意，也有一點極難察覺的疲憊：「小陳，另一半人情，先記在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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