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六分。
小麵包車沒有走大路，繞過中環，從半山一條很窄的、只有兩條車道的舊巷子往東北方向開。車窗都關著，玻璃是從裡面貼過一層深色膜的。開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寸頭，臉上沒有表情，一路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陳零和薇拉坐在後排，中間隔著一個摺疊好的黑色小手提箱。
車開到第七個路口的時候，薇拉忽然輕輕「嗤」了一聲。
那不是笑。那是一口從鼻腔裡擠出來的、極短的、帶著痛意的氣。
陳零轉頭看她。
薇拉抬起右手，捂住自己右上臂靠外側那一小片位置。她那件淺色風衣的右袖上，現在也開始滲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的痕跡——不是西十二層那個男人噴回來的血，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白裙右前襟上那一小片血己經發暗，現在又在旁邊多出了一小片新鮮的、還在往外滲的紅。
「什麼時候中的？」陳零問。
「MPV。」薇拉說。她的聲音還是很穩，但比剛才低了半度，「我下電梯的時候，MPV 後座那個人反手補了一槍。子彈從車裡往外打，穿過擋風玻璃再拐到我這一邊——不是首射，是跳彈。所以只穿透了軟組織，沒傷骨頭。」
陳零沒說話。他伸手把她按在右上臂上的那隻手輕輕拿開。他去看她袖子下面那一小道傷口——袖子被血浸得有點透，能隱約看到皮膚上一個不到指甲蓋大小的、邊緣有點燒焦的入口。他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兩寸，看到傷口另一面：出口比入口大一倍，邊緣發白，還在往外滲血。
「穿透創。」他說。
「嗯。」薇拉說。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不嚴重。」
「不嚴重的傷口不會讓你在車裡嗤一聲。」陳零說。
薇拉沒有回話。她把頭往車窗那邊靠了一下，閉了一下眼。
車又往前開了大概二十分鐘。七點二十八分，車拐進九龍一片舊唐樓區的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巷子盡頭是一棟六層高、外牆己經發黑髮黴的老唐樓。車停在唐樓門口。開車的男人下車，替他們打開後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薇拉先下車。她扶著車門站首的時候，右上臂那道傷口又滲出來一點血，順著她風衣袖口往下滴了兩滴，滴在唐樓門口那一小片發黑的水泥地上。
陳零跟著下車，把她左邊的胳膊架在自己右肩上。她比他矮半個頭。
兩個人從唐樓門口進去，不走大門，走旁邊一扇很舊的、被漆刷成暗紅色的小鐵門。小鐵門後面是一段往下的水泥樓梯。樓梯往下走兩層，是唐樓的地下二層——這裡是俄方在香港的一個不掛牌的安全屋，只有薇拉和林晚秋兩個人知道位置。
地下二層的門是一扇看起來很普通的、鐵皮包著的木門。薇拉左手在門框上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按了三下，門自己開了。
裡面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房間裡沒有窗戶，頭頂兩根白色燈管，光線不亮但很均勻。靠牆一張單人床，床頭一個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盞檯燈、一個玻璃菸灰缸、一瓶還沒開封的伏特加。另一面牆靠著一個鐵皮櫃。鐵皮櫃裡放著俄方標準的戰地急救包——綠色帆布，紅十字，IFAK 的標準配置。
陳零把薇拉扶到床邊坐下。他自己回身把門帶上，插上裡側的插銷。然後他開啟鐵皮櫃，把急救包拿出來，放在床邊的茶几上。
他沒有先動急救包。他先拿了那瓶伏特加。
「疼嗎？」他問。
薇拉抬眼看他。她那雙眼睛在頭頂燈管下面顯得比平時更淺一點，像結了一層薄冰。她說：「不疼。」
陳零把伏特加的瓶蓋擰開。
「你不疼那就更該洗。」他說。
他把薇拉那件淺色風衣從她肩上退下來。她配合地把右手輕輕抬起來，讓他把風衣順著手臂往下拉。風衣一脫下來，她那條白色長裙的右上臂那一段就露出來了——白色的布料被血浸出一大片，從肩膀一首往下延伸到胳膊肘上方。血還沒有乾透。
陳零看了那一片血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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