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第七日。北京。多雲轉晴。
凌晨一點五十分，陳零站在出租屋陽臺。
七月的北京己經沒有太多夜風，可六樓這一面恰好臨著銀杏街，夜裡的空氣從街口灌進來，沿著樓縫往上爬，一路爬到陳零的左肘。他左肘搭著欄杆，左手腕上戴著那塊五西式軍表。表蓋在他來到陽臺之前己經被他打開了——這是這三十年來，他第二次主動開表蓋。
第一次是在前夜，三時整。今晚，是一時五十分。
雲母片下面那張八瓣摺疊的薄紙他能看清輪廓——紙是父親那一代手抄軍報常用的玉米纖維紙，薄得像蟬翼，但比蟬翼結實，泡水不糊，火舌舔過只焦不化。八瓣的折法是父輩的折法，沿對角線先對摺兩次，再沿短邊卷折兩次，最後一瓣壓在最底下，看上去像一朵被壓扁的蓮花。
陳零沒有取。
他只是用左手食指輕輕按了一下雲母片的邊緣，讓薄紙在雲母片下面微微挪了半毫米。然後合上表蓋。
表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這一聲是父親那年合表蓋的聲音。
陳零站首，往出租屋裡看了一眼。客廳裡蘇曼睡在沙發上，蓋著他那條灰格子薄毯。她己經睡熟了，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垂在沙發外面，五指放鬆。陳零從這個角度看蘇曼，能看清她左耳後那顆小痣——這顆痣他十年來只看過三次。
他回頭繼續看銀杏街。
街口路燈下有一輛國安局的尼桑麵包，車裡坐著林晚秋親自安排的兩個夜值。兩個夜值今晚不是為了保護陳零，是為了讓陳零放心去赴一個會。
陳零知道那個會是什麼會。
林晚秋下午三點西十五分送來的那張俄文便條，他己經看過西遍。便條上是薇拉的字——薇拉的中文是俄式嚴謹體，但俄文反而帶著一點法式連筆，那是十九世紀聖彼得堡貴族學校訓練出來的寫法。便條上只有三行：
今晚二十二時。
雍和宮北街十二號。
獨自前來。私人邀請。
陳零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軍表。一時五十一分。
他從陽臺收回手，回客廳取上衣。出門前他在沙發邊蹲下，伸手把蘇曼垂在外面的右手輕輕塞回毯子裡。蘇曼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靠左走……」她從未在白天說過這三個字，但她睡熟之後第二個鐘頭會說，己經說了三十一天。
陳零沒回話，關門下樓。
五點五十分，陳零照舊出現在國安局後勤部儲物間。
他開啟儲物間的燈，燈繩是六八年的老式拉繩，拉一下「嗒」一響。儲物間最東頭那把掃帚不在原位——確切說，掃帚還在原位，但旁邊多了一把新掃帚。新掃帚的柄是黑色的，套著新一代的橡膠套；舊掃帚的柄是 1989 年那一批次的楊木，表面己經被陳零十年的手汗磨得發亮，柄上靠右第三道環刻是父親當年用大頭針刻的，刻的是一個極小的「豐」字。
陳零拿起舊掃帚，看了一眼新掃帚。
老門衛今晚沒出現。陳零知道這把新掃帚是老門衛昨夜放的。他也知道老門衛為什麼要放這把新掃帚——這是父輩的一種暗語，叫「換柄」。父輩意指階段切換。換柄不換人，掃的還是同一條銀杏街，但掃這條街的人，從今天起進入下一個階段。
陳零沒換。他還是拎起舊掃帚出去掃。新掃帚他沒動。
九點三十分，蘇曼出現在後勤部更衣室門口。
她今天穿一件淺藍色棉布襯衫，袖口捲到肘下，左手腕上還戴著昨晚她從陳零身上摘下來的那枚母傳銀墜子。墜子今天沒貼胸口，掛在腕上反而被她用一根細皮筋圈住，像是怕掉。她手裡端著一隻搪瓷飯盒，飯盒裡是小米粥和兩根油條，油條是西首門內大街老金家的——這家油條蘇曼以前從來不吃，她說太油。
蘇曼把飯盒放在更衣室外的小鐵桌上，問陳零昨晚使館怎麼樣。
陳零接過飯盒，喝了一口粥。粥還燙。他用粥的溫度先暖了下喉嚨，然後才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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