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引信，是一張朋友圈的九宮格。
那天蘇曼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指甲油還沒幹，手指劃得飛快，本來是在看閨蜜曬的下午茶——馬卡龍、氣泡水、濾鏡拉到最滿的自拍。可划著划著，劃到某個官方賬號轉的一條推送，「中俄友誼交流」活動集錦，九張圖，她的拇指忽然像被釘住了一樣，死死摁在了第七張上。
人群邊角，一個金髮碧眼、身段挑得像模特的外國女人，正站在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側後方。
那個背影，蘇曼閉著眼都認得。洗到發白的深色外套，微微塌著的肩，還有那種把自己藏進人群裡、恨不得縮成一個標點符號的站姿——是陳零。
更要命的，是那個金髮女人的眼神。
別人看鏡頭，她看陳零。那不是路人甲掃一眼的眼神，那是……那是蘇曼自己偷看陳零時才會有的眼神。帶著點探究，帶著點勢在必得，還帶著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雌性動物盯上獵物似的專注。
「啪。」蘇曼感覺自己腦子裡有根弦，「嘣」地斷了。
她當場就紅溫了。整個人像被人硬塞了一整顆檸檬進嘴裡，酸得眉毛都擰成一團，胸口那股火「騰」地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她一個骨碌從沙發上彈起來，抓著手機的手都在抖，腦子裡己經自動腦補出一整部西十集的八點檔苦情大戲：狐狸精、境外勢力、金髮碧眼的高配綠茶、勾引她男人的國際第三者、追妻火葬場……劇情自動續了三季，連片頭曲都替她配好了。
「好哇，陳零。」她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白天掃地，晚上跟外國美女搞『友誼交流』是吧？我說你怎麼天天說加班呢。」
她抓起手機就想給陳零發訊息，手指哆哆嗦嗦戳到對話方塊，「你老實交代那個外國女人是誰」都打了一大半，表情包都選好了——是那個叉著腰的暴怒小黃臉。
可打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就頓住了。
因為她腦子裡那根斷了的弦，另一頭「啪」地又彈回來，抽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憑什麼質問？
她有什麼資格質問？
她蘇曼，跟這個男人談了這麼久的戀愛，端了這麼多次湯，蹭了這麼多回他家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可她對陳零的瞭解，居然還死死地卡在「後勤部掃地的、月薪西千二、住十二平米出租屋、愛吃她做的糖醋排骨」這個層面。
他哪兒人？她不知道。
他父母是誰？她不知道。
他當沒當過兵、上沒上過學、身上那些一看就不是磕磕碰碰留下的疤是怎麼來的？她統統不知道。
一個掃地的，憑什麼三十秒撂倒紅傘會一整個包廂的黑道打手？憑什麼那幫兇神惡煞的會長副會長，一聽「零」這個字就腿軟下跪、喊「零先生」？憑什麼連她那個見過大世面、身家幾十個億、眼睛長在天靈蓋上的老爸蘇建國，提起這個人都收斂了那副睥睨眾生的做派，一臉諱莫如深的敬畏？
她越想越心慌，手裡的手機「啪嗒」掉在了抱枕上。
「家人們誰懂啊……」蘇曼頹然把臉埋進抱枕，悶聲哼哼，聲音都變了調，「我談了半天戀愛，物件是個盲盒。刮開第一層，是掃地的；再刮一層，是能徒手拆黑幫的；再往下刮，還不知道藏著啥。這盲盒的隱藏款也太嚇人了吧。」
她這輩子，什麼東西不是掐尖的？名牌包按季度換，跑車挑顏色，飯局挑米其林，追她的富二代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個個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可偏偏就是這個穿著洗到發白的工裝、每天五點起來掃銀杏葉、連句情話都不會說的男人，成了她蘇曼這輩子怎麼都看不透的一團迷霧。
真正的陳零，像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一個安安靜靜掃地的角。水底下究竟是什麼，深不見底，冷得刺骨。
她翻身坐起來，鬼使神差地摸向脖子上那串掛墜——是陳零生日時送她的。別人送包送車送鑽戒，他神神秘秘搗鼓半天，掏出來一個掃帚形狀的鑰匙扣，塑膠的，還帶著一股義烏小商品市場的廉價味兒。當時她又氣又想笑，眼淚卻稀里嘩啦掉個不停。現在把它攥在手心裡，她忽然咂摸出一點別的味道——這玩意兒像個隱喻：這個男人願意給她看的，永遠只有最不值錢、最不起眼、最人畜無害的那一面。
他把最真實的自己，藏得嚴嚴實實，一個縫都不留給她。
換成別的女人，被這麼一座深不見底的冰山橫在面前，可能就知難而退了。惹不起，躲得起嘛。
可蘇曼偏偏不是別的女人。
她蘇大小姐這輩子最聽不得的兩個字，就是「算了」。你越藏，她越想扒；你越神秘，她越上頭；你越是把她當小孩護在門外，她越要踹開門衝進去看個究竟。這是刻在她骨頭縫裡、DNA 裡的犟脾氣，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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