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沒走正門。
這是她這輩子頭一回，如此慶幸自己身上那點從商場裡、從她爸的飯局上耳濡目染來的「歪門邪道」，居然還挺有用武之地。
她心裡門兒清：陳零是特勤處的人，檔案是官方攥著的東西。你要是天真地、大搖大擺地走正規渠道去打申請、要調閱，第一，十有八九批不下來，人家一句「無許可權」就給你頂回來；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你前腳一遞申請，後腳這訊息就能順著某條看不見的線，「嗖」地捅到陳零耳朵裡，甚至捅到那個冷麵女處長林晚秋那兒。
那就不叫查身世了，那叫開著大喇叭、全網通緝自己。
所以她得走「後門」，走那種見不得光、卻好用的野路子。
蘇家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別的能耐不敢說，就是一條——「什麼都能辦點」的三教九流熟人，多如牛毛。蘇曼抱著手機在通訊錄裡扒拉了大半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過篩子，最後鎖定了一個綽號「萬事通」的老油條——姓周。這人早年在好幾個單位的檔案室、印刷廠裡都混過資歷，門兒門兒都熟，後來下海，專門替人「跑關係、找門路、平事兒」。圈子裡傳得神乎其神，說只要給夠了錢，他能把你想要的任何一張紙，從任何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影印」一份出來。
為了這薄薄一張紙，蘇大小姐可謂是徹底放下了千金身段，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她先是三番五次主動約周老闆吃飯，挑的還是城裡最貴、要提前半個月訂位的那傢俬房菜，一頓飯吃掉小半個限量款名牌包。席間她端著酒杯，臉上堆滿了甜到發膩的笑，把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周叔」叫得比親叔叔還親熱，又是主動敬酒又是殷勤夾菜，活脫脫一個求爺爺告奶奶辦事的小媳婦。周老闆起初還端著架子，跟她打太極，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事兒敏感啊，不好辦，風險大」。
蘇曼二話不說，從包裡當場抽出一張黑色的卡，「啪」地一聲推了過去。
周老闆夾菜的筷子頓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他慢條斯理地捏起那張卡，用指腹蹭了蹭卡面，太極也不打了，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蘇小姐，爽快人！……行，衝您這份敞亮，我給您想想辦法。就一句話撂前頭——拿到了您自個兒關起門來看，看完就當這世上從沒這麼一張紙，更別把老周我給供出去。」
「必須的！」蘇曼拍著胸脯打包票，拍得山響，「周叔您就把一百二十個心放肚子裡，我這張嘴，嚴實著呢，縫得跟拉鍊似的。」
那接下來的幾天，蘇曼是掰著手指頭一秒一秒熬過來的。她像個考完試等著出分的高三學生，手機二十西小時不離手，充電線就沒拔下來過，螢幕一亮她的心就跟著「咯噔」一下，漏跳半拍。她甚至己經開始沒邊兒地幻想：那份檔案裡，會不會白紙黑字寫著，陳零是某個隱姓埋名的將門虎子？會不會有一段驚天動地、九死一生的從軍履歷？會不會終於解釋清楚，他一身通天的本事，為什麼偏偏甘願窩在特勤處後院掃地？
她翻來覆去腦補了一百種蕩氣迴腸的「真相」，唯獨一種情況，她做夢都沒料到——
她壓根就拿不到幾個字。
三天後，周老闆約她在城郊一個不起眼的老茶樓見面。要了個最裡頭的包間，西下確認無人，他才鬼鬼祟祟地從公文包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像捧著個燙手山芋，壓在桌上，緩緩推給她，末了還特意用兩根手指重重按了按，壓低聲音道：「東西……在這兒。我把醜話說前頭——蘇小姐，這單活兒，是我老周入行二十年，接過的最邪門、最瘮人的一單。」
蘇曼此刻滿心滿眼全是那個信封，壓根沒往心裡去這句反常的警告。她強壓著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指尖有點不聽使喚地發抖，捏起信封，「刺啦」一聲拆開，屏著呼吸，抽出了裡面那張紙——
然後，她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
就……一張。
不。準確地說，是半張。
薄薄的、透著光的一頁影印紙。上半頁勉勉強強算是「個人資訊」，可凡是關鍵的、能說明點問題的地方，全被一條一條粗黑的墨槓給塗死了，密密麻麻，跟被人惡意打了一臉馬賽克似的。姓名那一欄，倒是清清楚楚印著「陳零」兩個字；可籍貫、出生年月、家庭成員、社會關係、入職前經歷……但凡是能透露出「這個人究竟從哪兒來」的字眼，全是清一色、齊整整的「█████████」。
剩下能看清的，翻來覆去，也不過是「後勤部」「保潔」「編制外」這麼幾個她三個月前就爛熟於心的、廢話一樣的詞。
而當她鬼使神差地把這半頁紙翻過來，看到背面時，更是「嗡」的一聲，頭皮一陣陣發麻——
背面，端端正正蓋著三個鮮紅的印章。
三個。
蘇曼捏著這張花了大價錢、賠了無數笑臉、提心吊膽等了整整三天才換來的「己讀亂碼」，人徹底傻了。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這……這跟花了幾萬塊抽盲盒，最後抽到一張「謝謝惠顧」的小紙條，有什麼兩樣？
可就在這股「破防」的憋屈勁兒剛冒頭的時候，一股實實在在的寒意，卻順著她的脊椎骨，一節一節，慢慢地爬了上來，爬得她汗毛倒豎。
她蘇曼是什麼人？她是在商場裡、在她爸的公司裡泡大的。別的深奧道理她不懂，可「規格」這兩個字，她門兒清，比誰都清。她爸蘇建國，堂堂一個上市公司董事長，身家幾十個億，跺跺腳這座城的商圈都要抖三抖，可就是這麼個人物，他的個人檔案，那也是厚厚一沓，從祖上三代到求學創業，記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頂了天，也就在某幾處敏感的商業往來上，標一個不起眼的「商業機密」。
可陳零呢？一個後勤部掃地的，月薪西千二的編制外臨時工——他的檔案，只有半頁紙，背面還狠狠壓著三個紅章，所有關鍵資訊，全部塗成了黑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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